AI短剧,即将成为下一波“崩老头”的风口?
最近,一博主在社交平台上吐槽,她的父亲下班回家后会捧着手机看AI短剧到凌晨,甚至上班通勤、午休的间隙,眼睛都死死黏在屏幕上。由于看漫剧导致手机流量锐减,这位父亲甚至趁女儿不注意,偷偷拿她的手机给自己“送流量”。
帖子一发出便快速发酵、冲上热搜,伴随而来的是更多令人咋舌的数据和故事:单日看剧近20小时、全年刷剧798部、不知不觉充值几万元......
“围猎中年男人”的话题就这样一点就着,顺理成章地成了全网年轻人的吐槽团建。
可当我们用客观的数据去审视这场狂欢,就会发现,所谓“针对中年男性的精准猎杀”,似乎更像是舆论为了制造爆点而剪裁出的传播切面。
在AI技术以井喷状态渗透内容工业的当下,AI短剧真的只是一场针对中年男性的“赛博围猎”吗?
中年男性被集火,重点在于“强反差”
曾几何时,中年男人们还在饭桌上痛心疾首地教育年轻人“少玩手机多看书”。
如今,曾经威严的一家之主开始眉头紧锁、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战神归来或是修仙逆袭,反向防沉迷的重任却落在了儿女肩上。
略带荒诞的现实让AI短剧和中年男性,就这样被推上了舆论的审判台。
然而,当我们看向更宏观的市场基本面时,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根据国信证券的数据,AI短剧的核心受众从来不是中老年群体,而是以24岁至30岁为主的Z世代年轻人。而在漫剧这一细分赛道上,Z世代男性的占比甚至一度超过90%。
从受众结构来看,虽然CSM数据显示,55岁以上中老年人群的渗透率在过去一年,从27.5%增长至33.3%,但AI短剧的整体受众依然呈现出全年龄段覆盖、男女比例日益均衡的泛化特征。
(图源:CSM)
既然在庞大的数据池中,中年男性的占比并非最高,为什么“AI短剧围猎中年男性”这个话题却能在一夜之间引爆舆论,成为全网打卡吐槽的流量密码?
答案在于中年男性这个群体,天然自带强烈的戏剧张力与身份反差。
在传统社会文化与东亚家庭语境中,中年男性长期被赋予了近乎符号化的社会形象:他们是威严的父亲、沉稳的丈夫、理性的职场中流砥柱,是承载着家庭经济重担与社会秩序的“定海神针”,也常常被要求情绪隐忍、保持冷静。
所以哪怕根据QuestMobile数据,中国移动互联网的男性活跃用户规模已突破6.4亿,全网占比为50.2%,甚至中高消费意愿占比近八成。在文化消费市场上,他们也依旧处于被刻板印象边缘化的地位——
论消费力不如女性与儿童,论娱乐冲动不如年轻人。
(图源:QuestMobile)
所以当“女儿吐槽老爸熬夜看AI漫剧、中年硬汉为了看战神归来偷偷送流量、老父亲被9.9元套路连扣数万”这类故事横空出世时,传统语境下的父权威严开始消解。
平日里不苟言笑、教导子女要理性克制的中年男人,居然毫无自控力地沉迷于荒诞的赛博幻觉中;传统家庭中的支柱,居然在算法的引导与洗脑式传播的AI短剧面前,被悄悄“薅了羊毛”。
强烈的反差感满足了年轻网民与舆论场对家庭内部权力关系倒置的戏谑心理,大众开始围观中年男性的失态、凝视他们在现实困境中的精神破绽。
与其说是AI短剧围猎了中年男性,不如说是舆论场用一种带有猎奇色彩的凝视,包装了一出全民围观的谈资。
从贾樟柯到齐泽克,全民进入过日子时代
沉迷AI短剧并非个别中年人的自控力缺陷,而是整个社会在当前的集体生活现状。稍加观察就会发现,AI短剧早已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了每个角落。
CSM全媒体数据显示,2026年6月微短剧月活用户达到6.31亿,且上半年人均单日观看时长稳定在2小时左右。
而AI短剧的声量则持续上涨,9月,抖音端原生AI短剧的播放增量约3329.6亿、日均上新1010部。
甚至在海外应用市场上,中国出品的AI短剧也已悄然掠下海外短剧八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图源:CSM)
从年轻人打发碎片化的通勤,到中年人消化职场的疲惫、退休长辈填满空虚的午后,社会正以不可逆转的姿态、大步踏入全民拥抱AI短剧的新阶段。
就连拍出了《山河故人》《三峡好人》等沉重、深刻的现实主义电影,被视为中国独立电影精神图腾的大导贾樟柯,也在社交平台公开自己“最近经常刷红果短剧”。他不仅没有批判内容,反而直言“屏幕竖起来,创作者不会矮一截”。
就连被全球一众年轻人追捧的理论界狂人齐泽克,也在近日公开发文点评短剧现象,并评价这种作品高度凝炼、不断重复“受辱—狂欢—再受辱”的情绪机制,给像他这样的犬儒主义者都带来了深深的情感满足。
虽然Icon走下神探沉迷短剧成为了“文青至暗时刻”,但从贾樟柯到齐泽克、从独立电影导演到顶级哲学家,他们对短剧的拥抱也标志着短剧的传播早已跨越阶层、审美与文化壁垒。
在产能飞涨的AI短剧这里,跨越与渗透更是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网友面对贾樟柯看短剧调侃的那句“纯过日子时代”,也解释了AI短剧为何能够毫无阻碍地征服全年龄层。
所谓“纯过日子时代”,是指在经济周期波动、生活节奏高度碎片化的现实背景下,社会整体的情绪结构发生了深刻的转向。
人们不再愿意为了看一部两小时的电影而付出昂贵的时间与脑力成本,很难沉下心去啃严肃文学里宏大的悲剧与复杂的精神内耗。
面对现实中的确定性丧失与无力感,人们需要的不是深刻的启迪,而是直接、轻量、不消耗心理能量的情绪代偿。
对于白天干了十个小时体力活的工人、面临裁员风险的员工,或者每天处理繁复工作流程的职场人来说,他们下班后急需的不是深度思考、而是能放松思绪的“赛博麻药”。
AI短剧正好扮演了这种角色,它不逼用户思考、不消耗意志力。不同于真人演员考虑流量、咖位、演技的影响,AI短剧本质是以简洁的设定、高密度的信息与情绪振幅,向用户的大脑直接投喂多巴胺。
AI短剧,重构注意力新生态
AI短剧一次次上热搜的本质在于,它以一种疯狂的效率,真正重塑了全社会的注意力生态。
首当其冲,AI打破内容生产门槛带来创作平权。
一个原本需要数十人专业团队、耗时数月的3D特效镜头,如今只需要几名抽卡师在软件中输入分镜描述,消耗少许算力即可批量生成。
业内数据显示,一个微型团队利用AI工具,在几天内就能拉出几十集的精美漫剧;一部90分钟的AI短剧项目,制作成本甚至可以被压缩到数千元。
成本的暴跌带来了产能的指数级大爆炸。
上周,短剧自习室录得抖音集团端原生AI短剧播放增量约1026.5亿,环比增长约25.7%。2026年前8个月上线43万部短剧的背后,是一条日夜不停运转的流水线。
AI不仅把剧本、分镜、画面、配音到剪辑的完整链路打通,更将传统影视按年、按月生产更新的节奏,生生拖入了按天甚至按小时产出的时代,平均每36秒就有一部全新AI短剧被推向市场。
在广告变现免费模式下,平台将内容的边际成本降为零。用户不需要掏一分钱,只需要在看剧跳转下一集的过程中,观看多次几秒钟的广告就能刷完全集。
对于那些对网络消费天然敏感、不愿为虚拟内容充值的中年人或银发族来说,免费构筑了毫无心理防御的入口。
然而,免费的往往是最昂贵的。
用户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完播、每一次在爽点处的加速,都会被高精推荐算法抓取。
算法可以快速完成对用户软肋的画像:你喜欢看婆媳矛盾,下一个视频立刻推送霸气儿媳反杀;你对退伍战神多停留了两秒,后续的瀑布流里便铺满了隐形首富打脸傲慢岳母。
一集结束,下一集无需手动点击便自动播放,彻底替用户省去了挑选与思考的心理动作。
用户掏出的虽然不是钱包里的现金,却是比金钱更加不可再生的资产——时间与注意力。
以红果短剧为例,其日活已突破1.68亿,这一数字超越了“爱优腾芒”四大传统长视频平台的日活总和。
用户人均单日停留时长高达125分钟的数据,进一步证明了短剧已成功制造出高浓度的情绪预制菜,完成了对用户屏幕使用时间的深度锁定。
在这个生态里,情绪价值实现了精准分发:女性受众在精美的AI建模、深情的高智感男主与情绪羁绊中,寻找现实中稀缺的情感寄托;男性受众则在万仙对轰、豪门逆袭的宏大叙事里宣泄情绪。
哪怕大家共享着相同的AI大模型与套路化剧本,创造出“规矩不能坏,吃了不烧心”等模板作品的热梗;哪怕角色“上一秒面对面,下一秒背对背”的画面穿帮屡见不鲜,变脸、手指僵硬、情感表达僵木等技术瑕疵依然普遍。
可因为产业已经把“黏住一个人”的成本降到了极致,用户在面对相似程度奇高AI短剧时,依然能够一次次上头。
从AI短剧“围猎中年男性”到同质化背景下依旧产能播放量率破新高,当我们回过头来重新审视由AI短剧引起的一次次全网大讨论,会发现这些现象的发生,最终都会归因于这场由AI技术与算法共同驱动的注意力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