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涛老师，企业为什么一定要不停增长？
这是一个企二代总跟我吃饭时，突然问的问题。我当时还讲了一堆理由，告诉他，企业必须要增长。
但是最近，又看胖东来的一本书，我脑子里突然再冒出这个问题，
一家企业为什么一定要不断增长？
今年10个亿，明年为什么一定要15个亿？
今年100家店，明年为什么一定要200家？
现在的想法，跟年初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企业已经在一个区域活得很好，员工收入不错，顾客也喜欢，每年赚着合理的钱，为什么一定要全国化？
当然，上市公司有资本市场的要求，拿了投资人的钱也有投资回报的压力。
这些我都理解。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好像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企业如果不增长，就是有问题。
增长10%不够好，30%才好。
30%还不够，最好翻倍。
一个产品爆了，赶紧复制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门店模型跑通了，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开1000家。
但我这几年越来越会想：
这到底是商业规律，还是人性的欲望？
人性天然喜欢快。喜欢大。喜欢强。喜欢圆满。
今天有100万，就希望1000万；有1000万，又希望一个亿。
这个东西其实没有尽头。
但自然界好像不是这样运行的。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我这些年越来越有感受：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再大的风，不可能一直刮。
再大的雨，也不可能一直下。
为什么？
因为越猛烈的东西，越难持续。
反而真正长期存在的东西，大部分时间是默默无声的。
小溪一直在流。
四季一直在变化。
一棵树每天都在长。
但你坐在一棵树前面看一天，根本感觉不到它有什么变化。
十年以后再回来，它已经长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这才更像规律。
企业其实也一样。
一家企业可以有三年、五年的高速增长。
赶上一个大行业，抓住一个大机会，甚至一年翻几倍都有可能。
但如果把时间拉到20年、30年，我不相信任何一家企业可以永远保持那种增长速度。
所以这些年，我越来越敬佩那些在一个行业里干了20年、30年、40年，今天还活得不错的企业。
不是因为它们每一年都很厉害。
恰恰是因为它们经历过高峰，也经历过低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扩张，有时候收缩。
它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进，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
这其实比一直往前冲难得多。
我们过去太喜欢研究“增长”了。
增长战略、第二曲线、规模化、爆品、流量……
这些当然都重要，我自己也是做增长、做营销的。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企业除了研究增长，还应该认真研究另外一个词：
边界。
企业的边界在哪里？
一个企业到底需要做多大？
什么钱应该赚，什么钱不应该赚？
什么时候继续扩张创造的价值，已经小于扩张带来的伤害？
这些问题其实很少有人讨论。
因为它不性感。
一个老板站出来说“我们明年不准备增长”，资本市场不会喜欢，媒体也不会兴奋。
但如果回到自然规律来看，任何东西好像都有边界。
一片森林里有参天大树，也有灌木，也有长在犄角旮旯里的小草。
小草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参天大树？
它有自己的位置，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
一家企业如果活得很健康，员工收入不错，顾客喜欢它，供应商愿意长期合作，每年赚着合理的钱，而且能够持续几十年——
它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世界500强？
也许我们对“成功企业”的定义，本身就太单一了。
我当然不是反对增长。
企业不增长，在很多时候确实意味着竞争力下降。
但增长应该是有条件、有边界、有节奏的。
增长应该是经营的结果，而不应该成为经营唯一的目的。
人性喜欢爆发。规律喜欢积累。
人性希望圆满。规律接受残缺。
人性希望永远向上。规律一定有高有低。
所以如果把时间从三年拉到三十年，我们评价一家企业的标准可能也会发生变化。
三年看，谁跑得最快。
三十年看，也许最重要的问题只剩下一个：谁还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