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8 日，越南与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在河内签署自由贸易协定，从 2012 年启动谈判算起用了 14 年。越方的说法是双边贸易每年接近 20 亿美元，越南卖过去水产、鞋、服装、电子，买回机械、化工、药品。
按越南海关的数，2025 年双边贸易 19.1 亿美元，越南出口 4.0 亿、进口 15.1 亿，逆差 11.0 亿。可是瑞士、挪威、冰岛三国海关报给联合国的数是另一回事：2025 年它们从越南进口了 41.5 亿美元，是越方记录的 10 倍；按它们的账，越南对 EFTA 是 28.6 亿美元的顺差。这份协定要放在后一本账里看，才知道它管着多大的生意。
EFTA 是冰岛、列支敦士登、挪威、瑞士四国组成的自由贸易区，成员都不在欧盟里，各自和欧盟另有安排，对外谈自贸协定通常四国一起谈。列支敦士登和瑞士是关税同盟，海关统计并在瑞士里，所以下文的数只有瑞士、挪威、冰岛三家。
瑞士以药品、钟表、精密仪器见长，挪威以水产和能源见长。从越南的进出口结构也能看出来：越南从瑞士买机械和药品，从挪威买水产。
先看越南卖给 EFTA 的货。2017 年以来，EFTA 三国记录的自越进口每年 20 亿到 42 亿美元，越南海关记录的对这三国出口每年只有 3 亿到 5 亿。2025 年，EFTA 记 41.5 亿美元，越方记 4.0 亿。分国看，瑞士记自越进口 27.7 亿，越方记对瑞士出口 1.8 亿，差 15 倍；挪威记 13.1 亿，越方记 2.1 亿，差 6 倍。
再看反方向，越南从 EFTA 买的货，两边的数对得上：2025 年 EFTA 记对越出口 12.9 亿美元，越方记自 EFTA 进口 15.1 亿，越方记得多一些是常态：进口按到岸价记，含运费和保险，出口按离岸价记，再加上运输途中跨月跨年的时间差。
一边对得上、一边差 10 倍，问题出在越南的出口怎么记。进口国海关按原产国记账：一双越南工厂做的鞋，不管从哪里运进瑞士，瑞士都记「自越南进口」。越南海关记的是货物报关时的目的地：品牌商把越南的鞋、衣服、电子产品先运到欧盟的港口和配送中心，再分拨到瑞士、挪威，越南的报关单上写的是欧盟国家。
荷兰的数可以印证这一点。荷兰的港口是越南货进入欧洲的主要入口之一，2023 年荷兰记录的自越进口 82.8 亿美元，越南记录的对荷兰出口 102.4 亿，越方记的反而多。同一年，德国记录的自越进口是越方记录的 2.0 倍，法国 2.3 倍，波兰 2.0 倍。货在荷兰上岸，再卖到德国、法国、瑞士。
图里 2019、2020 年有两根很高的柱子，是黄金：瑞士这两年分别记了 14.0 亿、13.0 亿美元的自越进口黄金，2019 年越方也记了对瑞士出口 15.6 亿美元。除去这两年的黄金，EFTA 记录的自越进口从 2017 年的 20.1 亿美元涨到 2025 年的 41.5 亿，8 年翻了一倍。
2025 年瑞士自越进口的前三章是电机电气设备 7.47 亿美元、鞋 5.95 亿、梭织服装 3.30 亿，针织服装 1.90 亿，加起来超过总额的六成。这几类正是品牌商在越南集中下单、经欧洲配送中心分销的货。越南海关记录的对瑞士出口里，鞋只有 0.27 亿美元，瑞士记的是 5.95 亿，差了 22 倍。
挪威的结构相近：2025 年记录的自越进口里，电机电气设备 4.95 亿美元，鞋 1.94 亿，机械和电脑 1.24 亿。
所以越方说的「双边贸易近 20 亿美元」，只是越南直接报关去 EFTA 的那一部分。EFTA 市场上实际卖掉的越南货，一年在 40 亿美元以上，而且越南是顺差方。
EFTA 秘书处签约当天公布的数也是这个方向：2025 年 EFTA 自越进口 36.77 亿欧元、对越出口 11.41 亿欧元，越南顺差 25 亿欧元，十年前只有 5 亿欧元（瑞士的数不含黄金）。
一份自贸协定的分量，先看它降了谁的关税。
EFTA 这一侧本来就没多少税可降。瑞士 2024 年 1 月 1 日起取消了全部工业品关税，2024 年非农产品的最惠国税率简单平均为 0；挪威非农产品 0.4%，冰岛 0.1%。水产品也一样，瑞士 0.2%，挪威 0.3%。EFTA 保留高关税的是农产品，瑞士农产品平均 28.5%，乳制品 111.0%，挪威乳制品 95.2%，这些是它们历来不在自贸协定里放开的部分。剩下对越南商品有影响的工业品关税，主要是挪威的服装，平均 7.7%。
越南这一侧税率高得多。越南 2024 年最惠国税率简单平均 9.5%，农产品 17.0%，非农产品 8.3%；水产品 15.1%，咖啡、茶、可可和香料 20.7%，饮料和烟草 45.4%，运输设备 17.2%。
协定附件 2A 是越南的关税减让表，逐个列了 11,414 个八位税号的降税安排：
具体到 EFTA 的主要商品：
EFTA 一侧，挪威的减让表写明，对越南的全部非农产品（工业品和水产品）生效即免税。降税的分量几乎全在越南一侧。受益最直接的是 EFTA 卖到越南的货：挪威 2025 年对越出口 5.4 亿美元，其中水产 3.1 亿；瑞士对越出口 7.5 亿美元，电机电气设备 2.8 亿、药品 2.1 亿，另有钟表、仪器和食品制品。
对越南的出口企业，这份协定在关税上能直接拿到的好处有限：卖到瑞士的鞋、衣服、电子产品现在已经是零关税，挪威的服装关税（平均 7.7%）是少数例外，协定生效当天取消。
账面上越南让出的关税多，它要的是另外几样东西。
第一是投资。按越南统计年鉴，截至 2025 年底，瑞士在越南有 234 个有效外资项目，累计注册资本 24.0 亿美元；挪威 62 个项目，2.0 亿美元。2025 年一年瑞士新批 18 个项目、注册资本（含增资和出资购股）5.85 亿美元，约占截至 2025 年底累计额的四分之一。协定包含投资章节，对瑞士药企、食品企业和挪威的海工、能源企业来说，在越南的投资多了一层规则保障。
第二是不掉队。EFTA 在东盟里先和新加坡（2003 年生效）、菲律宾（2018 年）、印度尼西亚（2021 年）的协定生效，泰国、马来西亚 2025 年签署，越南是第六个。印度和 EFTA 的协定 2025 年 10 月生效。越南的同类出口竞争者，大多已经先拿到了这张牌。
第三是给已有的 40 多亿美元生意加一道保险。瑞士的工业品零关税是它单方面实行的，也可以单方面调整。协定第 2.2 条写明，对减让表覆盖的商品，任何一方不得提高关税或开征新关税；写进协定的零关税，改起来要经过双方。
对中国读者，有两点可以直接用。一是在越南设厂、往瑞士和挪威卖工业品的中资企业，眼下已经基本零关税，这份协定不改变它们的成本，也不需要为它调整原料来源。二是中国和瑞士、冰岛的自贸协定 2014 年就已生效，中国企业直接出口这两国本来就有协定税率；越南这份协定生效后，EFTA 的药品、仪器、钟表、水产品进越南会更便宜，和中国同类产品在越南市场上的竞争会更直接。
越南和 EFTA 的贸易，越方记的是 19 亿美元、越南逆差，EFTA 记的是 54 亿美元、越南顺差。两本账都没有错，差别在越南的货大量经欧盟转运。按 EFTA 的账，这是一个一年买走 40 多亿美元越南货、8 年翻倍的市场。协定的关税减让主要由越南做出，越南换来的是投资规则、和东盟邻国看齐的市场待遇，以及把现有出口的零关税固定下来。按协定第 14.6 条，越南和至少一个 EFTA 成员交存批准书后，第三个月的第一天生效。生效当天，冰鲜三文鱼进越南就是零关税，EFTA 的商品会先感受到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