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西汽配城开铺子，第十二个年头了。铺子里那台老升降机一开就嗡嗡响，我早听习惯了，墙上挂的那一排皮带落了灰，也懒得天天擦。
常来送配件的老赵，前儿个蹲在门口抽烟，跟我媳妇闲聊，说起他媳妇的一位老同学。
这事儿搁我这儿，听着寻常，细想却有点意思。
那女人叫桂芝，是老赵媳妇师范时候的同桌，早些年都在县里教书，后来一个去了企业，一个回了家。
桂芝爱跑步，雷打不动。
暑假里头，天刚泛白就出门，绕着新区跑上五公里。三伏天，气温飙到三十七八度，柏油路能烫软鞋底。
跑完步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汗把衣裳洇透，头发全贴在脑门上。
她男人跑货运，常不在家。
她家里三口人，老人留在乡下，孩子读初中，一日三顿加上两趟接送，全压在她一个人肩膀上。铺子旺季我一个月连轴转三十天，我清楚那种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挤不出来的滋味。
那天中午，男人回来说，走，上超市备点菜，儿子在家，午饭得让他吃口热的。
她瞅瞅自己：那件速干短袖贴在背上，头发打绺，鞋都没换。
嘴上嘟囔：浑身是汗的，跟你出去不嫌丢人？
男人笑：丢什么人，刚跑完步穿运动服出门才凉快。
她由着他，骑上电动车，往超市去。
到汽车站那个十字路口，赶上红灯。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旁边停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防晒衣的帽子扣到眉骨，脸前头还挡着一块布。
女人忽然喊她名字，声音爽朗。
她一时没认出来，干笑说，你认错人了吧。
绿灯亮了，两辆车挪到道边树底下，对方摘了帽子，她一眼看清。
是二十年前在一个办公室里待过的玉梅。
玉梅还是那样，眉形修得利落，唇上点了色，一件浅色衬衫熨得不见一道褶子。
再低头看自己：刘海粘在额头，领口洇出一圈白印子，脚上是那双穿了两个夏天的旧凉鞋。
二十年前那间办公室里，玉梅的桌子永远最先收拾干净，红笔摆成一排，杯子底下还垫张纸。
老赵在旁边听了一半，跟我媳妇嘀咕：你瞧瞧人家。
我媳妇白他一眼，说，人家那是讲究，你懂什么。
说实话，老赵这话不中听，可也不算全错。
搁我这儿，我媳妇也常说没空拾掇，可真把自己弄丢了，是从哪天开始的？
桂芝后来说，她不是懒，是忘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出门前不再照镜子，孩子的文具一件件往购物车里塞，自己看中的那件衣裳，加进去又删掉。
同屋各刷手机，谁也没留意谁穿了什么。
这账不划算，我认这个理。
把自己活成背景板，家里人反而看不见你。
那天分别后，桂芝的男人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愿意怎么舒服都行，可也别把自己总排在最末一个。
她没接话，夜里却翻来覆去。
第二天起，她出门前多花十分钟，把头发拢一拢，换件干净衣裳，顺手往包里塞瓶水。
她不再站在门口扒拉两口就走，而是进县中学门口那家小饭馆，坐下来吃完再上班。
我爹常讲，过日子得像老家院里那口压水井。
井绳天天拽，水才清亮；一天不拽，就浑了。
人也是这个理，把自己这件衣裳，得天天抻一抻。
我娘腌的酱菜坛子，年年开春翻一遍，不为吃，就为那口鲜气。
你说，拾掇自己，不也是图这口鲜气？
我家那小子在县城读高三，住校，一周回一趟。
每次回来，总说一句，妈你今天气色不错。
他不知道，这句闲话，比什么表扬都顶用。
冬天手上裂的口子，我抹了半管子药膏也不见好，铺子里的活儿就是这么磨人。
老赵那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面包车，前阵子又坏了，我们俩蹲在过户大厅排队的长条椅上等叫号。
车里常年放着的一箱矿泉水，夏天晒得烫手，冬天冻得梆硬，我没舍得扔。
账本上那些没收回的欠款，我数过三遍，越数越睡不着。
儿子书桌上那摞卷子，一学期下来积了半尺高，他娘每周去整理一回。
隔壁修车的李师傅有回跟我念叨，说他媳妇成天就那两件外套换着穿，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我当时没接话，回头想想，这话里头有委屈。
桂芝后来跟玉梅加了微信，偶尔发张照片，背景是县中学门口那家小饭馆。
一碗面十五块，她请玉梅吃过一回，两个老同学隔着二十年又把话接上了。
谁家都会碰上这样的坎：老人病了，孩子要升学，铺子进了批压库的皮带。
日子一紧，最先被砍掉的，往往是给自己的那点心思。
我媳妇有回半夜跟我盘家用，盘到最后把本子一合：怎么记得全是别人的开销，没一笔是落在我自己头上的。她说完先笑了，笑完眼圈有点红。
可越是忙，越不能把自己弄丢。
你得这么算：拾掇自己的十分钟，看着是花出去了，其实是给往后那些硬仗攒底气。
我认这个理：体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留的那口气。
差不多就得了，别跟自己较劲到邋遢。
也别为了谁，把镜子里的自己删掉。
只要还愿意出门前照一眼，那些被碌碌吞掉的早晨，终会还给你一点亮。
今日话题：你有多久没好好照过镜子了？
A. 天天拾掇，这是基本尊重
B. 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C. 等孩子大了再说
D. 其实一直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