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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戈礼明
光阴荏苒，世事浮沉。这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陈年旧事，虽隔数十年风雨岁月，回想起来，依旧鲜活真切，历历在目。
彼时，正红公社大圩大队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名叫王德贵。他的妻子黄玉怀胎十月，早已足月，只待一朝分娩。
那日午后，黄玉忽感腹中疼痛，阵阵坠痛袭来，心知临盆在即。彼时乡下贫瘠闭塞，民生产从不去医院，更不知剖腹产为何物，家家户户生子，皆是请乡间经验老道的接生婆上门接生，村里人都亲切唤作“老娘婆”。
提起老娘婆，民间还有一段趣话。说有个年轻的老娘婆，她的孩子还小，有次外出接生，迟迟未归，有人问孩子你妈哪里去了？孩子说她痴猫守窟去了，引得别人哈哈大笑。
村里的老娘婆，半生游走乡邻，专为村民接生。行事利落干脆，从不拖沓。只要有人登门相请，不论刮风下雨、白昼黑夜，即刻收拾必需物件，小包一拎，随人赶路，片刻不歇。
老娘婆接生全凭毕生经验，手法娴熟，深谙接生门道。乡间接生最盼婴儿落地放声啼哭，哭声越亮，越是康健壮实。若是孩子落地悄无声息，便是喉头堵物，气息不畅，她便熟练拎起孩童小脚，轻拍后背，助其吐出淤痰。待一声清亮啼哭划破寂静，悬着的心才算稳稳放下。
那年月，乡下接生礼数淳朴，人心纯粹。生了男孩，主家便备三五个红蛋、一条毛巾、一块香皂，喜钱随心，一元不嫌少，两元不嫌多，全凭心意。若是诞下女娃，便省去红蛋，给些许喜钱聊表谢意即可。
老娘婆为人热忱仗义，一生助人为乐，不贪酬劳。遇家境贫寒、日子清苦的人家，常常分文不取，义务帮忙接生，依旧笑容和善，只求乡邻感念恩情、心存善念即可。那时没有专业培训的妇产科医师，全是老一辈代代相传的土法经验，却稳妥靠谱，护佑无数乡野孩童平安降生。
乡间接生消毒简陋，剪断脐带前，必用火苗灼烧剪刀，高温除菌消毒。剪完脐带，“哐当”一声将剪刀掷落地面，声响清脆，乡间俗信：此举可护孩子日后胆大心宽、无畏无惧。
那日王德贵请来老娘婆，全力为妻子接生，可黄玉阵痛良久，孩子却迟迟不肯落地。老娘婆穷尽毕生手段，忙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终究无济于事。黄玉痛得浑身颤抖、苦不堪言，腹中胎儿似有意刁难，迟迟不肯降生。
恰逢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乡间土路泥泞湿滑。眼看产妇痛苦难忍、情势危急。王德贵心急如焚，撑着雨伞，踩着泥泞不堪的小道，匆匆赶往正红医院求助。
彼时天色已晚，医院医生早已下班，用过晚饭正要歇息。来到这里的王德贵诉说原由，并苦苦哀求，恳请医生上门救助。可当时医院本就人手紧缺，又无专职接生的医护人员。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男医生出诊。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面对痛苦挣扎的产妇、苦苦哀求的家属，加上雨夜路险难行，男医生刘富来不敢独自前往，便邀约同事杨正非医生一同出诊。杨医生心怀医者仁心，知晓救人要紧，当即应允。
两位医者，不负医德，冒着绵绵细雨，踏着泥泞土路，深一脚浅一脚，一路颠簸赶路，历尽艰辛，匆匆奔赴大圩。
家中老人守在屋中，个个焦灼不安，心急如焚，只盼医生早至，以解黄玉苦痛。遥遥望见夜色中人影晃动，心知医生已到，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
屋内妇人连忙凑近床头，告知黄玉两位医生已然赶来。旧时农村皆是泥坯土墙，，朝南房内仅有牛屁眼大小一方小窗，窗中竖一根细木棍，聊作防盗之用。
黄玉卧床阵痛难忍，听闻来人将至，不知屋外何人，强忍疼痛，俯身扒着小窗朝外张望。借着朦胧夜色，陡然看见两位男医生临窗而过。
七十年代民风保守、礼教森严，乡下妇人尤为羞涩拘谨。临盆之际竟要陌生男子近身接生，于她而言，如同惊天暴雷、莫大羞辱。
刹那之间，黄玉身心骤紧、气血瞬缩，腹中猛地一阵剧烈宫缩。原本迟迟不下的大胖小子，竟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之中，顺势平安降生。只因孩童体格偏大，先前才迟迟难生，此番一惊助力，孩儿顺利落地。
待两位医生满身泥水匆匆进屋，已然无需动手施救。孩儿平安落地，老娘婆熟门熟路，善后诸事一一稳妥办理。
乡邻事后皆笑谈：若非两位男医生雨夜登门、骤然惊吓，这迟迟不下的孩儿，未必就能如此顺利降生。一桩惊险难产，竟成一番机缘巧合。
孩子平安出世，医者无功而返。家属再三道谢，满心感激。彼时医者仁心、医德质朴，不辞雨夜奔波，不求分毫报酬，默默踏雨原路而归。
老话常言：行船跑马三分险，怀胎分娩一寸命。世间最苦莫过生育之恩，最厚莫过父母之情。儿行千里，父母常忧；为人子女，当知养育不易，常怀感恩之心，善待双亲，多要积善行德，方为立身之本。
作者简介
戈礼明，江苏滨海人，1949年生，“老三届”初中毕业生。父亲戈志忠毕业于海军军官学校，1957年蒙冤受处分，作者受家庭株连，错失升学深造机会，也失去了海滨粮食系统的工作机遇。作者身处逆境，自立自强，深耕木工装饰技艺，技艺精湛，享有苏北“鲁班”之美誉，常年赴苏南、上海承接高端木工装饰工程。劳作之余寄情笔墨，酷爱文学，笔耕不辍，多篇散文发表于各类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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