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凌晨4点半,联检大楼的灯亮着。我快步走进联检大楼旅检大厅,同事们正在进行上岗前的准备,整理制服、调试对讲机、检查执法记录仪,动作沉稳利落。平日里本该是入梦的时刻,今天大家却格外精神。距离皇岗口岸正式开通还有2个小时,望着身边伙伴忙碌的身影,过去几年的一幕幕,一下子涌上心头。
赵向前(左一)在新皇岗口岸旅检大厅
对红外测温系统进行调试
我叫赵向前,是深圳海关所属皇岗海关综合业务处监控二科科长,同时也是皇岗口岸重建专班综合组成员。
原皇岗口岸1985年动工、1989年启用,1994年实现货运24小时通关,2003年实行旅检24小时通关,是全国首个客、货运24小时通关的公路口岸,三十多年来见证了深港双城紧密联系、跨越发展的全过程。
2019年,皇岗口岸重建工程启动。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口岸通关不能停:工程需要先行建设临时旅检大楼,把通关业务搬过去,再拆掉老口岸,在原址上重新起楼,全程一天不断。同事们常形容这是“开着汽车换轮胎”,车不能停,轮胎还要换。2020年,临时旅检大楼竣工验收,并投入使用。
2022年,我来到口岸重建专班。接到任务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硬仗,只能向前。自那时起,我和同事开启了长期的“白加黑”模式,常常忙到深夜才踏进家门。妻子总说,我的日子分成了两半,家更像是一个中转站。儿子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我“月亮爸爸”,因为只有月亮出来的时候,爸爸才回家。
前期工作重心是在设计规划上。新口岸的定位变了:从客货两用,改为纯旅检口岸。货运功能有序外迁,由深圳湾、莲塘、文锦渡三个口岸分流。
留给我们的,是一道算术题:原来40万平方米的口岸,取消货运后,要收拢进占地面积8.75万平方米的楼宇。地方小了一大半,怎么办?往高处放,往地下挖——地上5层、地下4层,总建筑面积68.97万平方米。建成后,它成为了全球最大的陆路口岸单体建筑,坐落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深圳园区的核心地块。
楼是叠高了,但监管的要求没有变。那阵子我反复琢磨一件事:查验、处置、隔离、等候……工作要求哪一样都不能少,怎么在这栋楼里摆得开、摆得顺?
赵向前(右一)和同事们在研究新皇岗口岸旅检大厅
平面布局方案
开头最卡的,是跟工程师讲不明白。二维图纸上,一条查验通道就是两条平行线。可在我们这儿,那两条线之间要站人、要放查验台、要留出旅客转身的余量,还得考虑突发处置时担架能不能抬进来。这些,在图纸上画不出来。
后来,我们干脆自学软件,自己动手绘制海关监管区域的布局。画图我们不专业,但现场我们熟。我们一寸一寸丈量,一项一项跟工程师对着说,一张图纸前后修改十几版,摊开来能盖住半张会议桌。改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哪一版是“第几版”,只记得每次推翻重来,窗外的夜色就又深一层。
每一次改,其实都是在两个数字之间找到最优解:一边是监管的底线,一步不能退;一边是旅客的通行时间,一秒都想省。
空间精打细算,监管模式更要接着迭代向前走。新口岸在“一地两检”的基础上,探索“合作查验、一次放行”,让深港两地的查验单位进同一栋楼,把过去的“两次排队、两次核验”,压成“一次排队、一次采集、同步核验”。
旅客这一侧,首创“三合一”合作查验通道,香港入境事务处、深圳海关、深圳边检三家的职能,集成在一条通道上。车辆那一侧,是“五合一”合作查验通道,深圳边检、深圳海关、香港入境事务处、香港卫生署、香港海关五家单位的信息采集与系统验核,一次停靠全部完成。
前进每一步都是坎。两地制度不同、系统不同、标准不同,只能靠技术衔接和流程再造。我们不断研讨论证,逐条梳理监管要点,把工作一项一项列出来,一次一次和相关部门对接磋商,一条一条把规则对上。那段日子,专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还有哪些工作需要干”。这九个字背后,是早已数不清的熬夜加班。可我心里明白,通关查验模式早一日细化落地,新口岸的根基就早一日筑牢。
奔波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2025年12月21日零时,皇岗口岸跨境货运通道正式关闭。夜色沉沉,我和同事静静目送“1989”号牌的最后一辆出境货车缓缓驶离,现场一片静默,谁都没有说话。那一刻,像送走一位共事三十多年的老伙计,又像亲手交出一段历史的钥匙。
旧口岸的货运业务圆满完成使命,现场收尾妥当,人马立刻转场。新口岸开通,进入了倒计时。
今年5月,联检大楼土建主体与室内装修基本完工,项目进入收官阶段,现场的起重吊装平台马上要拆,大型设备进场的窗口期是死的。错过这个点,再往里运一台CT机,整套方案都得推倒重来。为此,我们想了个“笨办法”:分批运、就近存,地面条件达标一台,立刻就位安装一台。
那段时间,我和同事几乎长在了工地上。安全帽、口罩、一脚的灰,来回踏勘测量。大件怎么进门、系统接口对不上怎么办,一个一个问题跟施工单位和口岸主管部门磨。深圳的5月已经快30度,工地上那箱广东凉茶,是我们最离不开的“宝贝”。
后来装进去的这些家伙,不少是全国头一回用:全国首台多视角小车机检设备、智慧卫生检疫舱……它们让通关更快,让监管更高效。
赵向前(左一)和同事们在新皇岗口岸施工现场调研施工情况
设备到位,大楼有了样子。我们守在现场一台一台核验安装质量,一条一条对系统联调条件,前后组织了两百多场分项测试和应急演练,覆盖通关运营、设备联调、应急处突、旅客服务全流程。
8月22日,深港双方首次联合万人通关压力测试启动。模拟人流车流持续涌入通道,所有人紧盯屏幕、神经全程紧绷,测试圆满成功。
8月29日,测试规模提升至两万人,压力陡增。“五合一”车辆合作查验通道、各项监管设施设备第一次在高密度流量下接受极限考验。每一轮跑测,都是对建设成果的全面检验。那天跑完,各项指标全部达标,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10月8日,新联检大楼顺利通过验收,拿到开通“入场券”。多少个日夜跟时间赛跑,到这一天,总算有了回响。
再往前,就是10月12日。6点30分,我站在旅检大厅,看着首批旅客经由“合作查验”通道有序通关,刷证件、按指纹、人脸识别、测温、开闸门。一位赶早班的年轻人过了闸,冲我笑着说:“跟地铁刷闸差不多。”对讲机里各岗位“运行正常”的汇报也一条接一条传回来,我攥着对讲机的手,这才松了松。
回想七年来,专班前前后后换了多少人,图纸改了多少版,推演组织了多少场,这些都已难以统计。这些事,拆开来看都很小,可正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一点点垒成了一座新口岸,把旅客通关的“半小时”,一点点压成了“5分钟”。
今天,我应该不用再当“月亮爸爸”了。
走过了近三十七年,皇岗口岸在这里,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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