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络安全行业摸爬滚打许多年,待过 Fortinet,也在百度做过甲方,自己也做过安全创业公司。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网络安全是最好的行业,也是最坏的行业。
说它最好,是因为几乎每一轮技术革命,都会给它创造新的市场。说它最坏,是因为这个市场永远解决不完问题,而且需求再真实,也不保证公司能赚钱。
从 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云计算,到今天的 AI,主角换了一轮又一轮,安全始终在场。
PC 时代,卡巴斯基、诺顿、McAfee,以及中国的瑞星,靠保护个人电脑建立起生意。2010 年,Intel 宣布以约 76.8 亿美元收购 McAfee。一个围绕病毒查杀发展起来的业务,已经足以成为科技巨头的大型收购目标。
到了互联网时代,电脑连成网络,企业把业务放到网上,威胁也从一台机器里的病毒,变成来自全球的入侵。Check Point、Fortinet、Palo Alto Networks 等公司,把防火墙和网络防御做成了大生意。2013 年,Cisco 以约 27 亿美元完成收购 Sourcefire,其中包含留任激励。
移动互联网来了,很多人以为手机系统更封闭,杀毒软件不再重要,安全的机会是不是也就少了?
旧的入口确实变了,新的风险却出现了:恶意 App、短信诈骗、移动设备失陷,以及企业数据从手机流出去。Lookout、Zimperium 等公司围绕移动安全发展起来。2023 年,F-Secure 宣布收购 Lookout 的消费者移动安全业务,交易企业价值约 2.23 亿美元。这里收购的是一块业务,并非整家公司。
中国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是 360。从 PC 上的安全卫士,到手机卫士,它跟着用户的设备迁移,重新组织产品和商业模式。2016 年完成的私有化交易,对价约 93 亿美元。安全可以通过软件订阅赚钱,也可以成为流量入口和更大商业体系的基础。
这些时代并没有整齐地交接。手机普及之后,PC 仍然需要保护;企业上云之后,办公室的防火墙也没有全部消失。新的攻击面不断叠加,旧的攻击面继续存在。
云计算又带来了 Wiz 这样的公司。Google 在 2025 年宣布以 320 亿美元收购 Wiz,并于 2026 年 3 月宣布完成交易。AI 时代,Palo Alto Networks 在 2025 年 7 月完成收购 Protect AI,将相关能力纳入 Prisma AIRS;Noma Security 同月宣布获得 1 亿美元 B 轮融资,方向就是 AI 与 Agent 安全。
这就是这个行业让我着迷的地方:技术不断向前,安全总能找到新的位置。
但今天又出现了一个问题。
Mythos、GLM 这样的模型,已经能发现漏洞、开发利用。Anthropic 公布的测试中,GLM-5.3 和 Mythos Preview 都展示出了明显增强的漏洞利用能力。这不等于它们全面超过所有安全专家,但足以说明,过去依赖专业人员完成的一部分工作,正在被自动化。
美国的 Jev 这样的决策模型,以及中国的 Xiangxin(象信AI的决策模型),也在把分类、判断和安全检测变成软件可以直接调用的能力。在海量、重复、要求低延迟的检测任务里,人工逐条判断已经很难在成本和吞吐量上竞争。至于准确率谁更高,仍然要看具体任务、数据和评测。
如果机器越来越会做安全,安全公司为什么还有价值?
看看资本市场就知道,市场并没有简单地把“AI 会做安全”理解成“安全行业要消失”。
以 Fortinet 为例,按 Stock Analysis 的统计,截至 2026 年 10 月 15 日,其市值约为 1,335 亿美元,过去一年增长约 110%。Palo Alto Networks、CrowdStrike 等公司也早已说明,安全能够支撑大型平台企业。当然,股价会波动,不能把一段时间的上涨当成行业永远上涨的证明。
我的理解是:AI 能做更多安全工作,会改变安全公司的成本结构和产品形态,却不会自动消除安全需求。
原因很简单,网络安全做的是对抗。
你面对的是一个会学习、会换方法、会专门寻找你弱点的对手。你修复一个漏洞,对方会找下一个;你封住一种攻击,对方会试另一种。
我们常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做安全,就是不能让这个“一丈”长期存在。
更重要的是,技术进步通常同时落在双方手里。防守者能用 AI 审代码,攻击者也能用 AI 寻找薄弱点;企业能用 Agent 提高效率,攻击者也能用 Agent 扩大攻击规模。
单次检测便宜了,值得检测的行为却可能增加。过去只有关键操作才舍得做人工审核,未来每次工具调用、文件读取、网络请求,都可能经过自动判断。
再往前一步,Agent 自己也成为需要保护和约束的对象。
它有账号,有密钥,能装软件、改代码、访问数据库。它可能受到恶意指令操纵,也可能在执行正常任务时误删文件、泄露数据,或者越过授权边界。
过去我们保护人使用的系统,现在还要保护系统里的行动者。
因此,我看好安全,并不是因为某一种检测技术永远值钱,而是因为数字世界在扩大,有价值的资产在增加,能够触碰这些资产的主体也在增加。
不过,同样的对抗,也决定了网络安全为什么是最坏的行业。
它的难,首先在于攻守双方承担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对称。
攻击者可以挑时间、挑目标、挑入口。他不需要证明你的每一道防线都没用,只要找到一条能通向目标的路径,就可能成功。
防守者却不能只守自己擅长的地方。终端、网络、账号、应用、数据、供应链,哪个环节薄弱,都可能成为入口。今天守住了,也不代表明天还守得住,因为系统在变,人员在变,业务每天都在上线。
因此,安全要做全面防守,还要做纵深防御:入口被突破后,能不能限制权限?权限被盗用后,能不能阻止横向移动?数据被访问后,能不能发现异常、拦住外传?最后还要能响应、恢复、追查。
这些工作都需要持续投入。攻击者可以放弃一条走不通的路,防守者却不能因为一个系统暂时没人攻击,就停止维护它。
当然,复杂攻击也可能成本很高,一个有效的基础控制也可能挡住大量攻击。但在许多实际场景中,攻击者利用一个薄弱点的成本,远低于企业长期维护整套防御体系的成本。防守贵,就贵在覆盖面、持续性,以及不能随意放弃的责任上。
攻击者可以选择在哪里赢,防守者却要为所有可能输的地方付钱。
这还只是技术上的困难。更大的矛盾是:你需要承担全面防守的责任,却拿不到与这个责任相匹配的预算。
我接触过的很多公司,安全预算在公司整体预算中只占很小一部分。拿一家愿意把整体预算的 5% 投向安全的公司作例子,这已经是一笔相当认真的投入了;但它希望保护的业务、系统和数据,远远不止那 5%。
这里的 5% 是用来说明矛盾的例子,不是统一的行业统计口径。真正的问题是:安全要保护整个公司,却只能用有限预算,在许多不能不做的事情之间取舍。
每一笔新增支出,还要重新解释为什么值得。
业务部门申请预算,可以说多招几个人能增加收入,多投一笔广告能带来多少用户。安全部门申请预算,往往是在解释:如果不花这笔钱,未来可能损失多少。
一个在谈增长,一个在谈尚未发生的损失。预算紧张时,后者很容易被要求再等等。
没有出事,别人可能觉得你花多了;出了事,别人又会问你为什么没防住。安全部门很难用“我们已经挡住了绝大部分攻击”,来解释剩下那一次事故。
但钱少还不是最难的。很多甲方安全部门,连推动风险整改的权力都不完整。
外面看甲方,觉得甲方付钱、甲方提要求,应该很强势。但我在百度做过甲方,知道安全部门在公司内部,同样是一个服务部门。它服务的是业务。
业务要上线、要增长、要成交。安全可以提出风险,却未必有权要求延期;可以要求修漏洞,却未必能决定研发排期;可以指出权限过大,却未必能推动业务收回权限。
你发现风险,不等于你有权消除风险。
我把这种状态叫作“没有牙齿的老虎”。
有监控,有告警,有制度,有责任,但真正需要业务停一下、改一下、少拿一点权限的时候,不一定推动得动。出了事故,安全要解释;阻断业务,安全也要解释。
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应该对所有业务拥有无限否决权。问题在于,谁决定接受风险,谁就应该明确承担相应责任。如果业务决定照常上线,风险却始终留在安全部门的考核里,责任和权力就错位了。
到了乙方,这个矛盾还要再传一层。
网络安全乙方,服务的是一个服务部门。
甲方安全部门已经要向业务解释价值,乙方还要先向安全部门解释自己的价值。真正掌握代码、系统、数据和业务排期的人,可能隔着好几层。
一个产品能不能发挥效果,需要业务接入,需要研发整改,需要运维配合,需要有人接到告警之后真正处置。但这些事情,乙方通常没有决定权,有时连自己的直接客户也没有。
于是,乙方交付的安全效果,依赖于一群自己指挥不动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安全公司,看起来卖的是软件,做起来却越来越像服务公司。大量时间花在部署、适配、解释、协调、驻场、验收,以及划清“这件事到底归谁负责”的边界上。
这些工作当然必要,但它们会消耗利润。多卖一个项目,就要多安排一批人;收入增加了,交付成本也跟着增加。软件可以复制,客户内部的协调工作却很难复制。
再往下,就是这个行业一个更难堪的问题:客户真正愿意付钱购买的东西,有时与你希望交付的安全效果并不完全一致。
我习惯把安全需求分成合规需求和业务需求。合规首先要回答:要求有没有满足,检查能不能通过,材料是否齐全。业务需求则更直接:账号为什么总被盗,这个漏洞怎么修,数据到底有没有泄露?
两者都合理,也常常同时存在。但采购和验收能不能完成,与真实攻击能不能挡住,毕竟是两件需要分别验证的事。
如果客户最容易购买和验收的是设备清单、功能条目和报告材料,供应商自然会围绕这些东西竞争。安全能力难以比较,名字、概念和 PPT 就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最终可能出现一种局面:采购完成了,设备上线了,材料齐了,责任边界也写清楚了,但告警仍然没人处理,漏洞仍然没有修复。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流程,风险却还在那里。
所以,这个行业最坏的地方,不能只用“竞争激烈”“客户不愿花钱”来解释。
它有一组相互牵制的矛盾:技术上要求全面防守,经济上只能有限投入;组织上承担安全责任,行动上依赖业务配合;商业上希望复制软件,落地时却不断增加服务。
奇安信的 2025 年年报就是一个具体例子:营业收入约 43.92 亿元,归母净亏损约 12.87 亿元。公司披露的原因包括客户预算削减、项目延期、价格竞争,以及较高的研发投入。
不能把这些亏损都归结为需求不存在,也不能因为需求长期存在,就认定亏损自然会过去。攻击动机和数字资产都还在,足以支撑我对行业的长期判断;但一家公司的利润,还取决于它能不能跨过预算、权力和交付的限制。
这也是我为什么仍然愿意做 AI 安全。
AI 有机会改变安全能力的生产方式。过去靠分析师逐条判断、靠专家反复积累的经验,可以更多地进入模型,变成软件能直接调用的能力。这也是我们做 Xiangxin 这样的 System One 模型,希望解决的问题。
但模型也需要进入真正能发挥作用的位置。只有检测,没有处置权限,最多是更快地产生告警;只有准确判断,没有明确的风险负责人,结论仍然可能停在报告里。
我希望看到的变化,是安全判断更便宜,接入和维护更简单,防护能在获得授权的范围内直接执行,超出边界的动作有明确的人来决定。这样才有可能减少对人海服务和反复协调的依赖,让小团队和个人也买得起有效的保护。
网络安全是最好的行业,因为技术不断扩大数字世界,也不断创造新的保护需求。
网络安全也是最坏的行业,因为这些需求要求你全面负责,却未必给你足够的钱、足够的权力,以及足够容易复制的交付方式。
摸爬滚打许多年,我仍然看好它。
长期需求给了这个行业机会。能不能把防守成本降下来,把责任和权力对齐,把服务变成可复用的能力,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把这个机会做成一门好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