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5 日,德州 McGregor,SpaceX 的火箭测试场。一辆没有司机的跑车冲上坡道,倒挂在坡道背面继续往前开,然后腾空,在空中翻了半个身,四轮稳稳落地。现场的轰鸣大到车里不能坐人,耳膜受不了,所以整段演示是遥控完成的。

这是特斯拉第二代 Roadster 的发布会。跳票九年之后,马斯克没有拿一份 PPT 出来还债,而是让车飞了起来。0 到 60 英里加速实测 0.81 秒,顶配 Rocket 版号称 0.59 秒,靠的不是更大的电机,而是车身周围十个冷气喷嘴,技术直接搬自 SpaceX 火箭的姿态控制系统。原来放后座的位置,塞进了一个六百升的压缩空气罐。
然后,简中互联网的评价来了,整齐划一:“花架子。”“又不能上路,有什么用?”“悬停几秒也叫飞行汽车?”“有这功夫,不如好好造点便宜车。”
这些话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想翻出另一份清单来给大家看看。不过在翻清单之前,先公平一点,把质疑者对的部分说清楚。
说 Roadster“没用”,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它跳票了九年。从 2017 年首次亮相到 2026 年真正发布,预订金收了不知道多少轮,最晚等到 2028 年才量产。发布会上那段“飞行”,是几秒钟的爆发式机动,不是持续飞行,和你想象中“开着车飞着去上班”完全是两回事。能飞的 Rocket 版只有一个座位,没有道路许可,根本不能合法开上街。发布会当天,特斯拉股价还跌了差不多 4%,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给“不实用”投了一票。
所以,如果问题是“这辆车现在对我有什么用”,答案确实是:没用。
绝大多数质疑者并不蠢。他们手里有一把尺子,叫“当下的用途”。一件新东西出来,先拿这把尺子量一量,量不出刻度,就判定它没用。这套做法省时省力,而且大多数时候还显得挺聪明。
问题是,用这把尺子量新东西,人类几乎从来没量对过。
一份“没用”预言的历史清单
我给大家念一份清单。每一条,都是当时最懂行、最有资格下判断的人说的。
“马匹将永远存在,但汽车只是一种时尚现象,富人的玩具。”密歇根储蓄银行,1903 年。这句话是银行总裁拒绝给福特汽车投资时说的。
“美国人可能需要电话,但我们不需要。我们有足够的信差。”英国邮政总局总工程师威廉·普里斯,1876 年。
“当巴黎世界博览会闭幕时,电灯也将随之熄灭,人们将再也听不到它的消息。”牛津大学教授伊拉斯谟·威尔逊,1878 年。
“玩弄交流电纯粹是浪费时间,没人会使用它。”托马斯·爱迪生,1889 年。彼时他正在拼命推广自己的直流电。
“比空气重的飞行器,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开尔文勋爵,1895 年。八年后,莱特兄弟起飞。
“高速旅行是不可能的,因为乘客将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死。”英国科学家狄奥尼修斯·拉德纳,1830 年,说的是当时的蒸汽火车。
“电视机无法在市场上立足。人们很快就会厌倦每晚盯着一个胶合板箱子。”二十世纪福克斯创始人达里尔·扎努克,1946 年。
“我认为,全球市场可能只有五台计算机的需求。”IBM 董事长托马斯·沃森,1943 年。“没有任何理由让人们想要在家里拥有一台计算机。”DEC 创始人肯·奥尔森,1977 年。
“无论科学未来如何进步,人类永远无法到达月球。”三极管发明人李·德·福雷斯特,1957 年。十二年后,阿姆斯特朗登月。
“互联网对经济的影响,几乎不如传真机重要。”诺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1998 年。那一年,谷歌刚刚成立。
“iPhone 不可能获得任何显著的市场份额。”微软 CEO 史蒂夫·鲍尔默,2007 年。“手机绝对无法取代有线电话。”马蒂·库珀,1981 年。这位老兄的身份最微妙:他正是摩托罗拉的工程师,世界第一部手机的发明人之一。连亲手把它造出来的人,都不相信它会赢。
要说明一句:这份清单在网上流传很广,个别条目的出处和原文有争议,比如沃森那句,历史学家一直没找到确切的第一手来源。但这其实不重要。因为就算把存疑的几条全部划掉,剩下的也足够多,多到可以得出一个不需要任何引语保真也成立的结论:每个时代,都有一批最聪明的人,用旧世界的用途去丈量新东西,然后错得理直气壮。
这份名单里没有一个笨蛋。银行家、邮政总工程师、物理学泰斗、发明大王、电影大亨、诺奖经济学家,全是当时认知的顶峰。他们错,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他们手里都握着同一把尺子:这个东西,现在,有什么用?
马确实比第一辆汽车可靠。信差确实比第一根电话线便宜。直流电确实已经点亮了纽约。传真机确实比 1998 年的互联网快。他们说的每一条,在当时都“对”。可历史不奖励“对”,历史奖励变化。
“无用”的事,到底在干什么
再回到 Roadster。它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那要看你盯着哪一层看。
表面那一层,它是一辆不能合法上路的一座玩具,这层质疑是对的。往下挖一层,事情就有意思了:那十个冷气喷嘴,是 SpaceX 飞船在太空里调整姿态用的技术,火箭上验证过无数次,现在被塞进了一辆车;为了让车在 0.8 秒内破百,工程师被逼着把电池放电能力、电机功率密度、镁钛碳纤维的轻量化、整套控制算法,全部推到了量产工程的边界上。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写着“仅限玩具使用”。电机技术会流回 Model 系列,轻量化工艺会流回生产线,冷气推进这套玩法一旦成熟,天知道会先出现在哪个行业。
这就是“无用之事”的运作方式:探索总是先于用途,用途是被探索创造出来的,而不是被规划出来的。也让我想起1985年的经典科幻电影《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在电影结尾处,布朗博士驾驶着由DMC-12跑车改装而成的时光机,载着马蒂和詹妮弗准备飞向未来时,马蒂提醒他“这里的跑道不够长”,博士便潇洒地说出了这句名言:“Roads? Where we're going, we don't need roads.”
道理不难懂,难的是人们总想在出发之前就问清终点。可如果终点在出发前就能看清,那件事多半不值得做,因为沿途的所有位置,都已经被人站满了。真正值钱的探索,出发时的样子都差不多:昂贵,笨拙,找不到买家,还伴随着一片“这有什么用”的嘘声。
登月工程在当时有什么用? NASA 烧掉的钱换来一堆看起来无关的东西:集成电路的大规模需求、冻干食品、记忆海绵、无线工具。互联网的前身是军方的“无用”项目,交流电被发明大王亲口判过死刑。回头看,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有一小群人把一件事做到“这有什么用”的程度,世界才慢慢学会回答这个问题。
马斯克这个人,你可以讨厌他,可以数他的跳票记录,可以怀疑他的时间表。但有一件事没法否认:他旗下的公司有一种固执的交叉输血。火箭的姿态控制给了跑车,跑车的电池给了储能,储能的规模又摊薄了电池成本。Roadster 在这个体系里扮演的角色,从来不是走量的产品,而是技术极限的压力测试。你得先把车做到“毫无必要”的快,才知道哪些技术值得下放给“够用就好”的车。
说“有这功夫不如造便宜车”的人,恰恰说反了。便宜车上的每一项技术,都是从不计成本的“无用”探索里流下来的。
极少数人的勇敢
这份打脸清单最让人感慨的,不是那些人错得多离谱,而是他们当年多自信。
判断比建造容易,容易太多了。鲍尔默嘲笑 iPhone 只需要三十秒,苹果公司做它做了很多年。克鲁格曼写下传真机那句话只需要一个下午,而无数人把互联网从实验室搬进千家万户,用了三十年。评价一件事“没用”,零成本,零风险,对了显得有先见之明,错了没人记得,反正预言不会被归档追责。建造恰恰相反:高成本,高风险,对了要等十年才被追认,错了就是真笑柄。
所以任何时代的人群都按同一个比例分布:绝大多数人负责评价,极少数人负责造。进步从来不是共识的产物,共识只负责在事后追认。汽车取代马匹,不是因为银行家们投票通过了,而是因为福特们没理他们。人类登上月球,不是因为物理学家们集体转变了看法,而是因为有一群人把“物理上不可能”当成了工程参数,而不是终点。
一个社会能给“做无用之事的人”留多少空间,决定了它能走多远。嘲笑是最便宜的姿势,而宽容无用,是一种需要远见的奢侈。
结尾:别急着笑
你可以不买 Roadster。两百多万的预订门槛,一个座位,不能上路,怎么看都和普通人的车库无关。你也可以继续等它跳票,按马斯克的往绩,2028 年量产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疑。
但别急着笑它,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

1903 年说“马匹将永远存在”的那家银行,后来眼睁睁看着马匹从城市里消失。1957 年说“人类永远无法到达月球”的发明家,有生之年看到了月面上的脚印。他们输给的不是某一家公司,而是输给了一种习惯性的傲慢:以为今天的用途,就是事物全部的可能。
历史每一次转弯,剧本都一样:先是一件看起来没用的东西,一群看笑话的聪明人,和少数几个不信邪的人。最后把“没用”变成“离不开”的,永远是后面那一小撮。
参考资料:Tesla Roadster 2026 年 10 月 15 日发布会公开报道(Teslarati、Mashable、Wikipedia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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