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里游到第三十趟,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数错了。多数人的处理办法是停下来,抬手腕看一眼表——节奏断在半路,剩下的几圈就散了。
公开水域里,它得自己认路
杭州有个人想把这件事掰回来。他没做更准的泳表,也没做池边的计时板,他做了一副泳镜:眼睛往前看,配速、趟数、方向就浮在镜片上,人不用停,手也不用抬。镜片后面塞着一个 AI 教练——水里那个只管报数,岸上那个负责告诉你哪几趟游垮了。
一 副 泳 镜 的 四 个 数
1600元 国内一副的价钱,海外卖 249 美元 |
4–5千副 松阳工厂一个月的产量 |
400% 2026 上半年销量同比涨幅 |
近一半 收入来自海外市场 |
这副泳镜叫 HoloSwim 3 Pro,做它的公司叫光粒科技,2017 年成立在杭州。上面那个月产量,是他们在浙江松阳的工厂 2026 年 9 月自己报的——松阳是丽水下面的一个县,这款新品 5 月才在那儿投产。
比价格更扎眼的是速度:2026 年上半年,光粒卖出去的货已经等于 2025 年一整年,同比涨了约四倍。海外收入接近一半,进了迪卡侬、沃尔玛和百思买的货架。
一句话说清它是什么
一副 73 克的泳镜。镜片边缘能显示你这一趟的配速、趟数、划水次数,在公开水域还能指方向、报水温。游完把数据同步到手机,它再把每一趟的账算给你听。
做这副泳镜的人叫张卓鹏。他欠一个解释:一副泳镜,凭什么卖 1600 块。
他原本想做的是人人都能戴的眼镜
2007 年,张卓鹏从浙江大学光电系毕业,是竺可桢学院工高班的学生。之后去美国特拉华大学,读了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的博士,顺手又拿了一个金融硕士。他在实验室里做过太赫兹成像,那条路走下去,是进一家大公司做光学,稳定,体面。
2017 年他回了杭州,和浙大同学魏舜仪一起创办光粒科技。方向定得很早,也很硬:AR 眼镜,用光波导把画面直接送进人的眼睛。那年整个行业都在讲同一句话——眼镜就是下一代手机。Meta、苹果、微软在布局,国内一下子冒出十几家创业公司。
2019 年上海 CES Asia,光粒拿出第一副光场 AR 眼镜,126 克。数字听着不重,但那是给开发者玩的版本:结构没收敛,成本没打下来,戴久了还压鼻梁。
“真要卖的话大概要 8000 到 10000 元了,其实就不太消费级。”
一副一万块的眼镜,没有非看不可的内容,也没有非戴不可的理由。这是 2020 年前后整个行业的共同处境:技术做出来了,货卖不动。同行开始退场,2021 年上半年,做骑行 AR 眼镜的「奇点临近」倒了。几年后有人问起这件事,张卓鹏的回应只有四个字。
“蛮可惜的。”
他把「人人戴」改成了「游泳戴」
2021 年,光粒把方向收窄到一件事上:游泳。理由说起来不复杂。他们做的光波导是树脂的,不是玻璃,摔不碎,贴在眼睛边上也安全;而游泳这件事有个绕不过去的坎——你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看表要停,停下就断。
“游泳是个连贯动作,你一抬头一停,节奏就断了。科技应该让运动更沉浸,而不是打断你。”
这话是 2026 年他接受潮新闻采访时说的。往回看,2021 年那副泳镜就是照这个思路做的:把数字从手腕搬到眼前,让人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就知道自己在第几趟。
2021 年 9 月,第一代 HoloSwim 上了 Kickstarter,99 美元。2022 年 8 月第二代再上一次,筹到 3.65 万美元,目标是 6350 美元。金额不大,但它证明了一件事:有人愿意为一副会报数的泳镜掏钱。
泳镜和泳帽,一起塞进包里
为了这副泳镜,他先造了一台机器
把画面送进镜片,靠的是镜片里一层几十微米厚的光栅。这层光栅得用全息光刻机刻出来,而这种机器市面上买不到。能做的公司基本都被苹果、三星、Meta 买走了,它们要卖的是终端产品,不会把生产设备卖给一个杭州的创业公司。
所以光粒自己造。2018 年底做出第一套全息光刻机,之后两年不断修,到 2021 年才算能比较自动地量产。中间还有一道更细的活:光刻胶。配方在海外化工巨头手里,他们自己调,一轮一轮试,为的是将来大批量生产时不被人卡住。
同一时间他们还搭了一套光学设计仿真系统,用来验微纳结构,2018 年出第一版。仿真、设备、材料,一条链上的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买来的。
2021 年 8 月,光粒发布 Holoresin 全息树脂光波导。按他们自己的说法,当时全球只有两家发布过纯树脂光波导,能把它量产、并且做成终端产品卖出去的,只有他们一家。到今天,全产业链 300 多项国内外专利,量产良率 95% 以上,透光率超过 90%。
还有一件事不太像创业公司会干:他们参与起草了衍射光波导镜片的国家标准。一个卖泳镜的公司,去写行业规则。
张卓鹏对这条路的解释,比任何融资故事都好懂。
“首先要做正确的事,难与易的问题在第二位。如果能把运动健康这件事做好,就是有价值的。”
它在水里,到底给你看什么
HoloSwim 3 Pro 重 73 克,视场角 28 度。镜片边缘那一小块绿色数字,是它全部的输出。数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是你在水里最想知道的那一个。
水里能看到的
泳池里时间、距离、趟数、配速、划水次数,可以跟着一套训练计划走
公开水域GPS 航线、罗盘方向、水温、水深,还有离下一个拐点多远
心率另配一条 HandPlus B2 心率带,心跳数字直接进镜片
泳后同步到手机,看轨迹、看每一趟的分解
近视可以按度数定制镜片,另配,要等
公开水域这一段是第三代才补上的能力,也是它跟上一代拉开距离的地方。出发前在手机里把路线画好,同步进泳镜,游的时候镜片会告诉你往哪偏、还剩多远。2026 年 9 月 IRONMAN 70.3 云南大理站的公开水域赛段,有选手就是戴着它下的水。
游完泳,手机上给你一份拆解
它跟手机里那个 AI,差在哪
先说结论
大模型能告诉你自由泳应该高肘抱水。但它帮不了正在水里的你——这件事不是模型不够聪明,是它根本到不了你身边。
第一,没有网。水下两米,WiFi 和 5G 都进不去。公开水域更不用说,湖中心连信号格都没有。你在水里问一句、等它算完再传回来,这个来回本身就不可能发生。
第二,你没有手。两只手都在划水。停下来掏手机、打字、看屏幕,这一套动作在水里根本不成立,连抬手看一眼手表都要多花半秒。
第三,你会断节奏。抬头那一下,呼吸乱了,划水也乱了。张卓鹏说的那句「一抬头一停,节奏就断了」,说的就是这半秒的代价。
所以这副泳镜的 AI 被切成两段。水里那一段跑在镜腿的一颗芯片上:这一趟多快、划了多少下、转身了没有、方向偏了几度,必须在半秒内算完,投到镜片边缘。它不需要会聊天,它需要快,需要不打扰,需要在你抬头换气的那一瞬间把字喂到你眼前。
岸上那一段才交给云。游完把数据同步到手机,StrokeCal 引擎和 AI 教练分析你哪几趟掉了速、划水效率怎么变、下一次该把力气放在哪一段。它甚至会告诉你,这次比上次快的那 8 秒,是出在转身还是出在最后 200 米。
两段的分工很干脆:水里只回答「现在」,岸上才回答「为什么」。这也是它跟手机里那个 AI 最大的区别——大模型坐在岸上等你,它得跳进水里陪你。
钱从哪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副泳镜的账很干净:没有月费。官网首页挂着一行字,No Subscription Required,翻译过来就是「不用订阅」。所有核心功能,买了就能用,不会用三个月再弹一个付费墙出来。
249 美元一副,国内 1600 元。按月出四五千副、按零售价粗算,一年是一个亿上下的生意。这个数是我拿公开的月销量乘出来的,不是公司财报——光粒从来没有公布过营收,也没有公布过毛利率。
配件也在赚钱。心率带 59 美元,近视镜片要单独定做,泳帽、泳镜盒、备用镜片各卖各的。这套东西不新鲜,但它是硬件公司最老实的活法:把东西做好,卖一次,收一次钱。
泳镜、心率带、近视镜片
还有一条更长的路。2026 年 7 月,温州瓯海设了一支 3800 万元的专项基金,拉了 7 家本地眼镜企业,和光粒一起建研发制造中心,总投资超过 4000 万元。这 7 家厂可以用光粒的公版模具,做自己品牌的智能眼镜。
说白了,光粒想卖的不只是泳镜,还有镜片里那层光栅。泳镜是第一个能证明它卖得动的场景,后面还有骑行、跑步、滑雪、潜水。先把一个场景做穿,再横向复制——这条路慢,但每一步都踩实。
买它的人,不是专业运动员
国内,HoloSwim 2s 进了迪卡侬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的门店。海外,产品卖到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美国、墨西哥、巴西、澳大利亚、日本、韩国、新加坡,渠道里有沃尔玛和百思买。
买的人不是专业运动员。专业队有教练、有计时板、有队医,不需要一副泳镜替他们数趟数。真正的用户是那种一周游两次、每次一千五到两千米、游完想在朋友圈贴一张轨迹图的人——他们不缺体力,缺的是一个不用停下来的理由。
一千五百米,中间不停
2026 年,这副泳镜被杭州评进「十大科技新特产」,和 Rokid 的眼镜摆在同一张榜单上。同一年,光粒在 3 月和 9 月各拿了一轮 Pre-B:3 月是杭州高新金投的近亿元,9 月是粤科金融和维度资本。九年,五轮。
这个节奏不算快。2017 年一起喊「AR 是下一代计算平台」的那批公司,大多已经改行做 AI 眼镜、做音频、或者干脆消失。光粒还在做那副带显示的眼镜,只是把它做成了泳镜。
几件它做不到的事
1600 元,还是一副泳镜。这个价钱能买二十副普通泳镜。它卖的其实不是一个更好的泳镜,是一个不用你停下来的教练。你要是只关心眼睛进不进水,它贵得没道理。
近视要加钱。定制镜片是单独选项,度数深的还得等。这一点官网写得很清楚,但下单时容易漏看。
它不纠正动作。它告诉你游多快、划了多少下,不会告诉你手肘抬低了、腿沉了。想改动作,还是得有人在岸上看着你。
国内很多人买了会吃灰。泳池里大部分人连表都不戴。这是这类产品在中国最真实的处境——它更像一个给「已经在认真游」的人用的东西,不是一个让新手变强的东西。
他让一群人,少游了 600 米
2026 年夏天,有位游泳爱好者戴着它横渡钱塘江。直线距离 1.2 公里。用普通泳镜的人,最后实际游了 1.8 公里,甚至更多——江水会推你,你会偏,偏了自己不知道。
这 600 米不是体力问题。是你在水里没有参照物,也没有人告诉你偏了。一副泳镜能做的事很小:在你抬头的半秒里,把「偏左 15 度」四个字放到你眼前。
水下那只手,是它要陪的人
张卓鹏做了九年 AR 眼镜。第一副想卖给所有人,算下来得卖一万块,没人买。第九年,他做了一副只卖给游泳的人的泳镜,1600 块,一个月四五千副,卖进了沃尔玛。
他没做成那副人人都戴的眼镜。但他让一群人,少游了 600 米。
数据来源:光粒科技官网、Kickstarter、36氪、潮新闻、浙江在线、松阳新闻、IT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