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归家,一缕悠扬的曲调掠过屋檐,迎面拂来。几声锣鼓,一把二胡,和着那熟悉的芗音,咿咿呀呀间,万千思绪翻涌上心头。
儿时萦绕耳畔的歌仔戏,本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可当那戏腔再起、水袖翻舞,所有散落的回忆陆续拼凑在一起。不知不觉中,我早已停下脚步,静静地驻足于戏台下,思绪顺着婉转的曲调,跌撞着回到懵懂的童年。
在我居住的小镇上,最热闹的事恐怕就是逢节搭台唱戏。一方简陋的土木戏台,便能够上演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每至傍晚,灯火映红幕布,戏台下总是站满了男女老少。有人坐在台下静静欣赏,有人在不远处的小摊上吃着馄饨,不时停下哼着调子,还有人站在桥上探着脑袋观望。
而我总跟在妈妈身后,踮着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上。看那旦角粉黛珠饰,轻捻兰花指,那生角青衫乌靴,疾挥马鞭尘。幼时还未经人事,最是天真烂漫的日子,不懂什么是有情人天各一方,也不明白哪里来的六月飞雪。只记得,那时我的嬉笑嗔怒,皆由着台上人的一举一动。
儿时的快乐便是如此的纯粹简单,无需懂得戏中的悲欢离合,只消这声声入耳的芗音,便足以填满整个童年。
后来我上了初中,机缘巧合之下,有幸跟着一位老先生学芗剧,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它。可褪去繁华喧嚣的灯火,在那千回百转的唱腔和灵动飘逸的身段后,有的只是千锤百炼。那时我方才知晓,何谓台下十年功。
初次与老先生见面,他拉着我讲了很多关于芗剧的故事,听到我从小爱听戏,他的脸上便扬起温柔的笑容。因为看到我对芗剧的喜爱,先生便答应做我的老师,不仅教我调整气息咬准字音,也教我戏文后的忠孝情义。
记得初学时,我常常跑调拖拍。可对我这个并不算多么有天赋的学生,老师总是耐心十足,他拉着陪伴他半生的二胡,轻声示范着每一句曲词,一字一字拆开教我揣摩平仄气韵。我的一位师姐当时已经能够登台唱戏,老师于是指着师姐表演的录像,鼓励我终有一日也能像她一样。后来我的唱功渐渐有了起色,他很是为我高兴,带着我吃饭时,也忍不住在饭桌上和别人谈论我的进步。
老师说,芗剧是我们的根,他年纪大了,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接过这一脉薪火。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盼着我能潜心钻研,有一日也能够登台唱戏。
那段学戏时光,清净而温柔,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有丝竹为友,曲韵为伴。我满心热忱,沉醉于芗剧独有的风骨,至今想起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本以为,这份喜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可最后因为学业慢慢搁置,渐行渐远,最终落了个半途而废的结果。
细细想来,竟也过了将近十年。多年后的今日,再次驻足戏台下,我的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昔日踮足看戏的孩童、潜心学戏的少年,早已被岁月磨去热爱,与曾经痴迷的芗剧擦肩而过。
眼前,曲音温柔,戏台锣鼓依旧。我好似又想起老师期许的笑容,可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方恍然醒悟,或许世间所有长久的坚守,皆是万般不易。我只知戏乐动人,却不懂传承的艰辛。一门曲艺的延续,从不是几出戏、几段唱腔这般简单,而是一代代人的接续奔赴、默默坚守。有多少老师盼望着学生有朝一日能够青出于蓝呢?可如我这般倒在半路的人不知几何,有多少曾经夸口喜爱的学生最后转身放弃?
红布落下,戏曲终了。一场旧戏,恍若大梦一场,梦中,我仍在笨拙地和老师学咬字。
作者:南靖税务 林谌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