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做欧洲生意的注意:欧洲没赶你走,但正在换一种方式淘汰你

做欧洲生意的注意:欧洲没赶你走,但正在换一种方式淘汰你 范羡Eva商业笔记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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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9日,欧盟委员会提出:修改欧洲公共采购规则。

说白了,就是以后欧洲政府、医院、学校、铁路、市政机构等花公共财政的钱买设备、服务和工程时,可能不再只看价格和技术,还要更多:

产品是不是在欧洲生产、供应链是否安全、多少产业价值留在欧洲,以及对方国家是否也向欧洲企业,开放政府采购市场。

欧盟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欧洲公共采购每年涉及的市场规模大约 

2万亿欧元,相当于欧盟GDP的14%左右;

这套规则管的,不是普通消费者买中国商品,而是政府和公共机构怎么花钱。

对中国企业真正重要的是,它可能继续向下游传导:

如果一家欧洲企业要参加政府项目,它为了满足本地化要求,也可能反过来要求中国供应商,调整零部件来源、组装地点和BOM(物料清单)结构。

所以,这次变化并不是“欧洲不让中国企业做生意”,而是欧洲开始要求:

如果你要进入它认为重要的市场,除了价格和质量,还要回答你的产业价值到底留在哪里。

一、为什么欧洲越来越在意“中国制造”?

2026年4月10日,欧盟统计局Eurostat公布2025年中欧货物贸易数据 :

2025年,欧盟向中国出口商品 1996亿欧元。从中国进口 5594亿欧元。贸易逆差达到 3598亿欧元。相比2024年,欧盟对华出口下降6.5%,但从中国进口增长6.4%。

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十年,差异更加明显。2015年至2025年,欧盟对中国出口增长37.1%,而从中国进口增长了 89%。

更值得注意的,是进口结构。

2025年欧盟从中国进口最大的类别,是电气机械、设备及相关产品,金额达到 1649亿欧元,约占全部对华进口29.5%。

第二大类是机械、机械设备及零部件,达到 1065亿欧元,占19%。

两个类别加起来,已经接近欧盟从中国全部进口的一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欧洲讨论“中国制造”,与二十年前完全不同。

以前欧洲人想到中国商品,更多是鞋、衣服、玩具。现在摆在桌面上的,是电池、汽车、光伏、机械、电气设备和工业零部件。

也就是说:

中国制造已经不仅仅进入欧洲消费市场,而是越来越深地进入欧洲工业体系。

所以9月9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欧洲突然有一天决定“Buy European”。

欧洲正在慢慢把贸易、产业、安全、气候、公共采购和供应链政策连接起来。

关税是一道门,公共采购是一道门,反补贴是一道门,原产地和本地含量是一套规则,碳成本又增加了一层要求。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此前把今天的欧洲市场形容为一个:

“制度迷宫”。

它不是突然筑起一道墙,而是企业每往市场深处走一步,会发现需要通过的门越来越多。

就在公共采购改革公布前一天,9月8日,欧盟贸易委员Maroš Šefčovič公开表示,希望中国在10月初以前,就处理中欧贸易失衡拿出一些初步行动。

路透社当时采用的数据是:2025年欧盟对华贸易逆差约 3606亿欧元 同比扩大15%;2026年上半年又继续扩大。

大约3600亿欧元。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张贸易统计表,它会变成就业问题,变成工业政策问题,最后变成政治问题。

消费者当然喜欢便宜商品,但政府还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

如果消费者买便宜了,但欧洲自己的工厂和供应商越来越少,怎么办?

所以,如果中国企业只是简单把欧洲变化,解释成“保护主义”,其实没什么经营价值。

真正重要的是理解:

欧洲为什么会开始重新计算效率与产业安全之间的账。

二、欧洲规则越来越严,中国企业却没有离开

如果欧洲今天正在简单地“排斥中国企业”,正常情况下至少应该看到两个结果:中欧贸易下降,中国企业减少欧洲投资。

现实却没有那么简单。

中国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

2026年前8个月,中国与欧盟贸易总值达到4.2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8.1%。

中国当然也在大力发展东盟、中东、拉美、非洲等市场,但欧洲贸易的绝对规模并没有因此快速萎缩。

更值得看的是投资。

2026年5月20日,Rhodium Group与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发布《中国对欧洲投资2025年度报告》。

报告显示:

2025年,中国对欧盟27国以及英国的直接投资达到 168亿欧元,同比增长67%,创2018年以来最高水平,其中绿地投资达到创纪录的89亿欧元。

欧洲占中国全球对外直接投资的比例,也从前一年的17%上升到接近四分之一。

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实:

欧洲规则越来越严,中国企业却仍然在增加对欧洲的贸易和投资。

因此,更接近现实的判断可能不是:欧洲正在把中国企业赶出去。

而是:

欧洲正在改变中国企业进入欧洲的方式。

以前最典型的是:中国研发,中国生产,然后把成品运到鹿特丹或者汉堡。

未来越来越可能变成:中国研发,中国生产核心部件,欧洲使用部分本地供应商,欧洲完成最后制造或者组装,欧洲团队负责销售、服务、认证和客户关系。

也就是说:

Made in China,正在部分变成 Made by Chinese Companies, but increasingly Localised。

这不是“中国企业退出欧洲”,而是中国企业正在从出口商品,逐渐走向输出技术、制造体系和产业组织能力。

三、比亚迪为什么越来越希望自己成为一家“欧洲公司”?

9月14日,德国汉诺威IAA Transportation展会。

比亚迪执行副总裁、国际业务负责人李柯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比亚迪计划在欧洲推出重型卡车,并逐步实现欧洲本地生产。

她用了一个很值得中国企业注意的表达:

“We become a European company.” 我们成为一家欧洲公司。

这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2023年12月,比亚迪已经宣布在匈牙利塞格德,建设新能源乘用车生产基地。

为什么一家在中国拥有如此强供应链和成本优势的企业,要主动跑到人工、管理成本明显更高的欧洲生产?

因为对于大型企业来说:

欧洲越来越不能只被当成销售市场,它正在成为全球产业网络的一个节点。

以前国际业务负责人主要回答:今年欧洲卖多少?明年增长多少?

以后还得回答:哪些产品应该在欧洲生产?哪些部件可以使用欧洲供应商?哪些技术绝对不能失去?当地创造多少就业?服务体系在哪里?

供应链出现政治或者贸易变化以后,业务还能不能继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海外销售”,而是在做全球产业布局。

所以,大企业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机械地把整个中国工厂搬到欧洲,而是把自己的价值链拆开。

普通加工、部分组装和当地服务,往往更适合逐步本地化。

但是技术、算法、核心材料、关键模组、设备、IP和供应链组织能力,哪些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需要非常清楚。

本地化,不等于核心能力本地化。

这是大型企业最重要的一道题。

四、中型制造企业最危险的错误,可能恰恰是照抄比亚迪

看到大企业在欧洲建厂,最容易出现的误判是:

“以后做欧洲都必须过去建厂。”

这对大量中国企业来说,很可能是一个非常昂贵的错误。

比亚迪可以承担的资本投入,一家年收入3亿元、10亿元、30亿元的宁波、佛山、东莞、苏州企业未必能够承担。

如果订单尚未验证,就先去欧洲买地、建厂、招团队,很容易把一个政策风险和市场风险,变成资产负债表风险。

中型企业更加值得研究的,是另一条路:

研发继续在中国,模具继续在中国,控制系统、精密部件和高难度工序继续留在中国。

欧洲完成一些普通结构件、最终装配、包装、测试、仓储和售后。

自己未必拥有工厂,但必须拥有:

组织海外制造的能力:全球供应链组织者(global supply-chain orchestrator)

过去一家制造企业最重要的能力是:“我的工厂做得最好。”

未来可能变成:“无论客户要求中国、东南亚还是欧洲完成一部分生产,我都能重新组织,而质量、交付和成本仍然可控。”

这背后真正有价值的,就不只是厂房,而是:工艺、模具、设备、质量体系、供应商数据库、软件系统、工程师经验。

换句话说:

未来最值钱的中国制造企业,未必拥有最多海外工厂,但可能拥有一套可以迁移的制造操作系统。

五、OEM和ODM真正应该怕什么?可能不是一张“禁令” ,而是客户悄悄改BOM(物料清单)

关税很醒目、禁令也很醒目,但真正危险的变化,有时候一点新闻都没有。

假设你是一家中国零部件企业。

过去,一台欧洲客户的设备价值100欧元,其中70欧元来自中国供应链。

客户并没有突然通知你:“明年不用中国供应商了。” 它只是开始一点点调整。

先把外壳换到欧洲,然后线束本地化,包装转走,普通电机重新找供应商,部分组装也在当地完成。

第一年,你在客户BOM中的份额从70降到60,第二年变成50,几年以后,只留下最难替代的30。

这就是BOM(物料清单)重构。

为了提高当地采购比例,客户可能先把外壳、包装、线束、普通结构件转给欧洲供应商,再逐渐调整一些标准模块。

中国企业没有被禁止,客户甚至仍然认可你的质量和价格,但你在整条供应链中承担的价值可能一点点减少。

所以未来做OEM、ODM和零部件的中国企业,最应该问的可能不是:

“欧洲还让我不让我卖?”

而是:

“我在客户BOM里面,到底是哪一层?”

如果企业提供的是高度标准化、供应商很多、转换成本很低的零部件,那么它天然更容易成为本地化过程中首先被替换的部分。

但如果企业掌握的是控制系统、关键材料、精密模组、专用设备、特殊工艺、软件或者知识产权,情况完全不同。

即使最终产品在欧洲完成制造,这些核心能力仍然可能由中国企业提供。

这也意味着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未来中国企业,不一定要追求“这件产品有多少是在中国生产的”,更应该关心“这件产品里最难被替代的东西,有多少掌握在我手里”。

有时候,中国制造在最终产品中的比例下降,并不代表中国企业变弱。

如果留下来的恰恰是利润最高、技术最深、客户最难替换的那一部分,企业反而可能完成了一次价值链升级。

六、贸易公司换个注册地,解决不了原产地问题

对贸易企业,还有一个很容易出现的误区:

既然欧洲越来越在意“中国制造”,是不是把公司注册到香港、新加坡或者中东,问题就解决了?

不是。

企业注册地、商品原产地和欧洲本地含量,是三个不同概念。

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在新加坡,并不会自动把一件在中国完成主要生产和加工的商品变成“新加坡原产”。

商品原产地最终还是要看实际生产过程、加工方式以及对应产品的原产地规则。

但这反过来也意味着,贸易公司的价值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贸易公司主要解决的是:

哪里有客户,哪里有货,怎么以更好的价格成交。

未来优秀的贸易公司可能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一件产品到底应该在哪里生产、在哪里加工、在哪里组装,才能同时满足成本、交付和市场准入要求?

当企业能够把中国核心零部件、欧洲当地加工、仓储、认证和最终交付组织起来,它卖的就已经不只是商品。

它开始卖一套

跨国供应链解决方案。

【如果我是出海企业家,我会这样判断】

如果我现在就是一家正在做欧洲市场的中国企业,我不会看到“Buy European”,第二天就召集管理层讨论:

“我们是不是赶紧去欧洲建厂?”

我会先做五个判断。

第一步,我先判断:政策离我的订单到底有几层?

我会把欧洲业务拆开来看。

我的客户到底是谁?

是普通消费者、普通私人企业,还是大型工业客户?

我的产品是不是进入汽车、医疗、能源、通信、关键基础设施等政策敏感行业?

我的客户自己是不是要参加政府、公立医院、铁路或者公共交通的采购?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消费品企业,公共采购改革离我的订单可能还有很远。

但如果我卖的是医院设备,或者我的客户本身要去参加一个公共交通项目,那政策离我的订单可能只有一两层。

所以我的第一个原则非常简单:

先判断政策离订单有几层,而不是看到“欧洲”两个字就焦虑。

第二步,我会把最重要客户的BOM拉出来,但我会给每个零件,贴两个标签

我不会只看:这个客户一年买我多少钱。

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必须继续买我?然后我会给每个产品或者零部件贴两个标签。

第一个标签是:容易不容易被替代。

包装、外壳、普通结构件、标准零件,可能本来就有十家供应商。

而一个经过多年认证的控制器、特殊材料、算法、关键模组,替换成本完全不一样。

第二个标签是:是不是政策敏感环节。

比如一个核心零件虽然技术壁垒非常高,但如果进入通信、能源或者关键基础设施,它面对的政策审查反而可能更强。

这两个维度要一起看。

“很难被替代”不等于“政策风险低”。

“政策风险低”也不等于“订单安全”。

这样我才真正知道:

如果客户明天要求提高本地化比例,谁最先可能被拿掉,谁又必须想办法长期保住。

第三步,我会把自己的制造流程,拆成两张清单

我不会问:到底要不要把工厂搬去欧洲?

这个问题太粗。

我会问得具体得多:

研发适不适合放欧洲?核心模具要不要留在中国?关键工艺能不能复制出去?普通装配在哪里完成最经济?外壳能不能当地采购?包装为什么一定要从中国运过去?售后和仓储有没有必要在欧洲?

最后,我会得到两张清单。

一张叫:

可以本地化。

另一张叫:

必须自己控制。

这两张表其实比“我要不要建欧洲工厂”更重要。

因为真正的全球化并不是把所有东西搬出去。

而是知道:

哪些东西换一个国家生产没有关系,但哪些东西无论在哪里生产,都不能离开我的控制。

第四步,我不会马上买地建厂,我会先买“选择权”

如果判断欧洲确实需要更多本地化,我也不会第一步就自建工厂。

我会先看能不能做当地仓储,然后是售后团队、认证合作伙伴、委托制造、当地最终组装、当地供应商。

订单持续增长以后,我再考虑租生产线。再往后才可能是合资。

最后才是自己买地建厂。

我的原则只有一句:

先购买选择权,再购买固定资产。

举一个纯粹为了说明量级的例子,不代表所有企业都适用:

如果用50万美元做一次当地组装、委托制造和供应链试验,就可以验证客户是否买单,我不会第一天就先投500万美元建一座自己的工厂。

如果50万美元跑通以后,订单真的从500万美元涨到3000万美元,客户连续几年都要求当地供应,届时再增加投资,风险完全不同。

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50万还是500万。

而是顺序:

先用小钱验证需求,再用大钱购买产能。

不要倒过来。

第五步,我会重新算一笔账:本地化以后,我到底靠什么挣钱?

这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步。

我不会只盯着:还有多少东西是在中国生产。

我会看:

本地化以后,最赚钱、最难替代的价值,是不是还掌握在我手里?

还是用一个容易理解的例子。

假设过去一件产品卖100元,其中70元价值来自我的中国工厂。以后为了满足客户要求,只剩30元继续由我提供。

如果留下的30元仍然是低利润普通加工,我当然变弱了。

但如果留下的30元里面,有:软件10元,核心控制器8元,特殊材料5元,专用设备和技术授权7元,

而这些恰恰贡献了整件产品一半以上的利润,那么“70变30”就不能简单理解成失败。

我的销售额可能变小,但客户可能更加绕不开我。

所以我真正应该算的不是:中国制造占这件产品多少?

而是:有多少不可替代的价值,还掌握在我手里?

只有把前面五步全部做完,我才会决定下一步究竟应该:

继续从中国出口,增加欧洲仓储和售后,寻找欧洲代工,做最终组装,成立合资公司,还是自己建厂。

而不是倒过来:先决定“我要去欧洲建厂”,然后再去寻找支持这个决定的理由。


所以,如果让我把9月9日欧洲公共采购改革给中国企业最大的提醒,压缩成一句话,我不会说:

欧洲市场正在关闭。

我会说:

如果欧洲未来要求越来越多产业价值,留在欧洲,中国企业必须提前弄清楚:有什么价值,无论最后在哪里生产,都必须由我掌握。

这是大型企业要回答的问题。

也是一家宁波零部件企业、一家东莞OEM工厂、一家深圳贸易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

过去二十年,中国企业最熟悉的一套全球化,是:中国研发、中国生产,然后把货卖给世界。

下一阶段可能越来越复杂:中国继续研发和掌握核心技术,中国继续提供关键部件,同时叠加欧洲的供应商、组装、就业、服务和渠道。

到了那一天,一件产品到底应该叫“Made in China”还是“Made in Europe”,可能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是:

技术是谁的?关键部件是谁的?供应链谁能重新组织?客户最难替换谁?利润最后留在哪一层?

我的判断:不是全球化正在结束,而是简单的全球化正在结束,复杂的全球化刚刚开始。

关于作者

我是范羡 Eva,

全球商业判断与战略顾问。

前美的集团高管|20+年全球化实战

出海观点被国际媒体 CNA、Bloomberg 采访引用

现在主要关注三件事:

中国企业出海、AI带来的经营变化,以及35+职场人的经验重构。

我一直相信:

真正重要的,不是知道更多信息,而是形成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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