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监管延迟、关税波动、税收转移以及地缘政治冲击导致时间表和定价难以预测时,并购市场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在积极筹划。在一桩又一桩的交易中,合同安排正在加速发展和创新。这主要归功于法律和金融专业人士在合同文件上的创新。作为管理不确定性的核心工具,支撑收购和融资的合同正在被重新设计,以应对宏观经济的波动。
目前有下列五种条款正在流行,每种条款都旨在确保交易在宏观波动的情况下仍能继续进行。
二、具体类型
1. 监管不确定性
特点:不同司法辖区监管要求差异显著。
条款示例:监管审批前置条件、替代履行机制、逆向终止费(Reverse Break-up Fee)。
2. 流动性不确定性
特点:融资成本上升、信贷可得性下降。
条款创新:备用融资安排、动态提款机制、融资替代选项。
3. 关税不确定性
特点:跨境交易受贸易政策直接影响。
条款创新:价格调整机制、成本分担协议。
4. 税收不确定性
特点:全球最低税制、数字税等新制度落地。
条款创新:税务调整条款、交易架构可调整条款。
5. 地缘政治不确定性
特点:制裁、战争、供应链脱钩。
条款创新:地缘政治例外、政治风险终止权、应急重组条款。
三、施吉龙律师就上述合同条款变化和更新的具体案例研究
根据以上不同类型的合同发展特点,施吉龙律师经过整理,归纳出以下案例给各位读者参考:
1、监管不确定性之反向分手费
交易双方会设定“反向分手费”(Reverse Break-up Fee),即若因监管机构不批准而导致交易失败,买方需向卖方支付一笔高额费用。
具体案例:英伟达(NVIDIA)收购安谋(Arm)案
背景: 2020年,美国芯片巨头辉达宣布以400亿美元收购英国芯片设计公司安谋。这笔交易引发了全球多国监管机构的反垄断担忧。
条款应用: 双方在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一笔巨额反向分手费。当监管审批受阻时,英伟达放弃了收购,并按照协议向安谋支付了12.5亿美元的反向分手费。
法律效果: 12.5亿美元的金额远高于通常交易额的1-3%比例,这反映出英伟达对完成交易的强烈意愿,以及为安谋在漫长审批过程中提供的风险补偿。法律上,反向分手费的明确约定,使得卖方(安谋)即使交易失败也能获得实质性补偿,降低了交易的外部风险,并激励买方(英伟达)更积极地应对监管挑战。
2、 流动性不确定性之无融资条件
尽管并非所有交易都包含明确的融资条件,但在杠杆收购(LBO)中,融资条款至关重要。例如,通过“无融资条件”(No Financing Contingency)条款,买方承诺无论是否成功获得融资,都必须完成交易。
案例:伊隆·马斯克(Elon Musk)收购推特(Twitter)案
背景: 2022年,伊隆·马斯克宣布以440亿美元收购推特。该交易为杠杆收购,部分资金依赖银行贷款。
条款应用: 马斯克在最初的协议中同意了“无融资条件”条款,承诺其拥有足够的融资来完成交易。当马斯克试图以虚假账户等理由退出交易时,推特公司引用了该条款,将其告上法庭,要求其强制执行协议。
最佳实践与法律效果: “无融资条件”条款是典型的卖方友好型条款,它将融资风险完全转移给了买方。尽管马斯克最终还是试图退出,但该条款成为推特方在法庭上强制其履约的最有力法律依据之一。此案表明,在法律上,该类条款能够为卖方提供强大的保护,尤其是在市场波动、融资环境恶化时,避免买方因自身融资问题而单方面终止交易。
3、关税不确定性(Tariff Uncertainty)条款之“价格调整条款”(Purchase Price Adjustment)或“重大不利变更”(MAE)条款
在M&A交易中,可以通过“价格调整条款”(Purchase Price Adjustment)或“重大不利变更”(MAE)条款来应对关税风险。
案例:京瓷(Kyocera)与赫姆洛克(Hemlock)贸易诉讼案
背景: 京瓷公司与赫姆洛克公司签订了长期采购合同,但在合同履行期间,美国对中国产多晶硅产品征收了高额关税。京瓷声称此举构成“不可抗力”,要求终止合同。
法律效果: 法院最终判决,关税上涨属于商业风险,并未达到“不可抗力”或“情势变更”的法律门槛。除非合同中明确将“关税变化”列为触发终止或价格调整的条件,否则单方面承担额外成本不构成违约理由。
应对对策: 受此启发,在M&A交易中,当目标公司收入或成本高度依赖进出口贸易时,交易双方会明确约定如果关税水平发生特定变化(例如超过某一阈值),交易价格或营运资本调整额将进行相应变动。这种精细化、可量化的条款设计,是规避法律争议、实现风险共担的最佳方式。
4、税收不确定性(Tax Uncertainty)条款之税务补偿或保障条款
各国税收政策的频繁变动对跨境并购和交易估值产生影响,交易双方会纳入“税务补偿或保障条款”(Tax Indemnity or Gross-up Clause)。
背景:Tullow Oil 在 2010 年收购 Heritage 公司某资产或股份(share purchase),协议中包含一项税务补偿条款(Tax Indemnity)。协议中规定,如果因交易引起(“arising as a result of the transaction”)的税费未支付,由卖方承担。该补偿涵盖了 Tullow 在交易中承担的额外未履行税务义务。具体是如果目标公司在交易中或因交易结构引起的资本利得税(Capital Gains Tax, CGT)被评估(assessed),卖方须承担。
法律效果:英格兰高等法院(High Court,以合同受英格兰法管辖)裁定支持 Tullow Oil 的主张:合同税务补偿条款并不要求买方在法律上最终确定评估有效性(即不需法院正式判决资产增值税通知一定有效),而是只要有合理信念认为 CGT 评估是有效的,并采取了当地法律顾问提供的意见,就可以触发补偿责任。也就是说,买方所支付的税款即便是在某种程度上是“为获得同意书”的务实动作,但如果满足合同中约定触发条件,就可以要求卖方返还。
启示:(1)税务补偿条款里“trigger 条件”(评估/征税机关行为/合理信念/法律意见)非常关键。合同语言必须明确是否要求“最终法律裁决”还是“合理信念/建议意见”即可。承担补偿责任的一方(通常是卖方)应确保合同中有机会参与抗辩或决定是否接受相关税务评估,以防被动承受亏损。
(2)在跨境交易里,“tax payable / become payable / enforceability” 的定义非常关键;而这些定义在不同国家法制中有很大差异。买方应注意合同里“assessment”,“enforcement”,“legal challenge”这些术语何时触发责任,以及谁承担风险。卖方会争取将“payable”条件、或者“最终裁决”的门槛加高,以减少补偿义务。
5、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之“重大不利变更(MAC)”(Material Adverse Change)条款
案例:赫克西翁(Hexion)收购亨茨曼(Huntsman)案
背景: 2008年,赫克西翁公司同意收购亨茨曼公司。金融危机爆发后,赫克西翁试图以“重大不利变更”条款为由终止交易。
法律效果: 特拉华州法院最终裁定,赫克西翁无法援引MAC条款。法院认为,MAC条款旨在保护买方免受目标公司独有的、未曾预见的、长期性的负面影响,而全球金融危机是影响整个行业的普遍性事件,不构成MAC。这一判决为后续MAC条款的法律解释设定了很高的门槛。
启示: 受此案影响,律师在起草MAC条款时变得更加谨慎。对于地缘政治风险,如今的条款会明确列出某些特定事件,例如“对俄罗斯的制裁”、“与特定国家的贸易战升级”等,并排除某些行业或宏观经济因素。例如,买方可能会要求将“因某国与俄罗斯关系恶化导致目标公司在俄业务收入大幅下降”明确作为MAC事件,以避免法庭对“重大”的自由裁量。
四、总结
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背景下,并购与融资交易的持续活跃证明了市场的适应性和创新能力。上述五类条款的广泛应用,反映出交易各方正通过更精细化的风险分配,将不确定性内部化。这不仅要求法律和金融专业人士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更需要他们拥有前瞻性的思维,以确保在不断变化的宏观环境中,资本的流动和价值的创造能够持续进行。
声明与限制: 本文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法律或投资建议。具体交易和合同设计需由法律专业人士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