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南南
近日,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正式揭晓。获奖的是,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霍尔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获奖理由是,“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
这话乍一听有点抽象,简单说,就是“一个国家调节经济的宏观政策能不能起作用,最终还得看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怎样作出决定”。
我们平时谈论宏观经济,习惯看大数字。比如,GDP增长多少,利率调整多少,通胀是涨是跌。很多人可能觉得,经济好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由政府和央行决定。但是,这两位获奖者的研究认为,这些抽象的大数字不是凭空出现的。每个数字背后,都有无数个家庭和企业的具体决定。
换句话说,在某种程度上,宏观是微观的影子。
“微观经济学基础”从何而来?
要理解这个研究为什么能获奖,我们得先知道在此之前,经济学遇到了一个怎样的麻烦。
20世纪30年代,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提出了一套影响深远的经济理论。按照凯恩斯的思路,经济不景气,有时候不是因为人们不会生产,而是因为需求不足。
比如,一家工厂原本有能力生产100件商品,但市场上只有80件的订单。工厂就可能减少生产、裁减工人。而失业的人收入减少,又会进一步削减消费。结果,整个经济陷入恶性循环。凯恩斯认为,这时候政府可以通过增加支出等方式,帮助经济摆脱需求不足的困境。
后来,经济学家又逐渐发展出一套更加系统的经济调控方法。
但到了20世纪70年代,问题出现了。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国际能源价格剧烈上涨,西方国家的经济遭受严重冲击。按照当时一些经济模型的经验判断,经济增长放缓、失业率上升,物价上涨的压力应该有所减轻。
但现实偏偏不是这样。美国等西方经济体出现了一种非常棘手的局面:经济增长疲弱,失业率居高不下,通货膨胀却依然严重。这就是经济学史上著名的“滞胀”,也就是经济停滞和物价上涨同时发生。
假如这时候继续刺激需求,就可能让通胀更加严重;但如果为了压低通胀而大幅收紧政策,又可能加重经济衰退。经济学家发现,原来一些看起来相对稳定的经济规律,突然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1976年,经济学家罗伯特·卢卡斯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批评,后来被称为“卢卡斯批判”。卢卡斯指出,当时的一些宏观经济模型,是根据历史数据建立的。但问题是,这些统计关系是在过去的政策环境下形成的。一旦政策发生重大变化,人们的行为也可能随之改变。
比如,过去的数据显示,每当居民收入增加1000元,消费就会增加100元。但问题是,这1000元可能有两种情况。首先,它可能只是一次性奖金。其次,它也可能是以后每个月都增加的固定工资上涨。这两种情况下,收入增加的数字相同,结果却不一样。因为面对一次性奖金,和面对长期的工资上涨,人的反应可能完全不同。
换句话说,人们不只是被动地接受收入变化,还会根据对未来的判断,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
这就出现了一个难题。我们本来希望通过政策改变经济,但政策一旦改变,经济中的人也会改变自己的行为。过去总结出来的统计规律,就不一定还能直接使用。
新的经济模型应该怎么建立?卢卡斯提出的一个重要方向是,不能只看宏观指标怎样变化,还要研究这些指标背后的家庭和企业,究竟是怎样作出决定的。这就是今年诺奖获奖理由里的关键词,叫“微观经济学基础”。
真正改变今天的,是人们对明天的预期
接下来,就要说到今年的两位获奖者的研究了。
我们先从霍尔说起。1978年,霍尔发表了一篇论文,讨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人是怎么决定花多少钱的?
直觉上,我们觉得答案很简单,这个月发多了就多花,发少了就少花。经济学里管这叫“凯恩斯消费函数”,它假设人的消费主要跟当期收入挂钩。
但霍尔说,不对。他把消费者看作一个有理性、有预期的决策者,而不是一个只看眼前的人。一个普通家庭在花钱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算一笔大账:我现在有多少钱,未来大概还能挣多少,合在一起能花多少年?然后把花钱的节奏分摊开来。
这就是经济学里说的“永久收入假说”。霍尔把它和“理性预期”结合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反常的结论:消费的变化是不可预测的。
什么意思?如果一个家庭已经把对未来的预期全都算进了当前的消费安排,那么只有真正意想不到的新信息,才能改变他们的消费行为。所有能被提前预料到的事,比如下个月有一笔年终奖、后年孩子要上学,都已经被“消化”在当前的消费计划里了。
这就好比买房。开发商可能告诉你,这个地方三年后要开通地铁,到时房价一定会涨。但问题是,三年后开通地铁,这个信息是公开的,既然公开,就意味着未来的地铁溢价,已经被计算在了当前的房价里。
同样,人的消费也是这样。过去我们以为,政府发一笔临时补贴,人们就会去多花钱,经济就能被拉动起来。但霍尔的理论说:不一定。如果大家知道这只是一次性的,不是永久收入的增加,那他们最理性的反应就是,把这笔钱存起来,消费几乎不变。
反过来也成立:如果政府宣布永久性减税,而且大家真的相信这是永久的,那消费可能才会真正增加。
这里的关键词是,“相信”。政策能不能改变人的行为,取决于人相不相信这个政策是真实且可持续的。
而伍德福德,又把霍尔的这个逻辑往前推了一大步,直接推到了货币政策的核心地带。
2003年,伍德福德出版了一本书叫《利率与价格》。很多经济学家认为这是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货币政策著作之一。它虽然厚得像一块砖头,但核心思想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央行真正影响经济的方式,不是它实际做了什么,而是它让人们相信它将要做什么。
伍德福德仔细分析了企业的定价行为。企业给产品定价的时候,不只看今天的成本、今天的市场竞争,还要预判未来一段时间的通胀走向。如果大多数企业觉得未来通胀会走高,它们就会提前提价。而当所有企业都这么想、都这么做的时候,通胀就真的上去了。
这是个典型的自我实现预言,你相信价格会涨,你就提前涨价,你一涨别人也跟着涨,结果价格真的涨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央行能让所有人相信“通胀一定会被控制住”,企业就不会恐慌性提价,通胀就真的能稳住。
伍德福德把这个机制写成了一套数学模型,叫“新凯恩斯模型”。这套模型后来被全球很多央行采用,美联储用它,欧洲央行用它,英格兰银行也用它。
而从这套模型里,也自然而然地长出了一个后来被广泛使用的政策工具,叫“前瞻指引”。前瞻指引,也就是央行主动告诉公众它将来打算怎么做。
这个概念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伍德福德之前,央行的传统做法恰恰相反,是尽量少说话。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有句名言:“如果你听懂了我说的话,那我一定是表达得不够清楚。”过去,央行的神秘感曾经被视为强大的权力。
但伍德福德的理论认为:不说话是一种浪费。因为你不说,人们只能靠猜来形成对未来的预期。猜错了,他们的行为就会偏离,政策效果就会大打折扣。你把计划说清楚,反而能更精准地引导预期,让政策传导得更有效。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第一次大规模实践了这个思路。当时利率已经降到接近零,降无可降了。怎么办?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采取了一个新动作。他公开宣布,美联储将把极低利率维持“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又进一步明确:直到失业率降到6.5%以下,或者通胀率超过2.5%,利率才会调整。
他不是在做预测,而是在做承诺。这个承诺市场听到了,企业和家庭据此调整了对未来的预期,进而调整了当下的消费和投资决策。伯南克后来自己回忆说,当市场参与者发现美联储确实在严格兑现承诺之后,他们对后续指引的响应就更加积极了。
经济的本质,是一群人在做选择
说到预期怎样改变行为,有一个案例特别直观。1997年,日本政府宣布将消费税从3%提高到5%。但因为政策提前公布了,所有人都知道涨价势在必行,于是日本家庭在加税之前拼命消费。加税前一个季度消费出现了剧烈的抢购潮,然后等到消费税真的生效了,消费在随后的四个季度里暴跌了42%。经济直接被拖入了衰退。
这件事几乎完美地印证了霍尔和伍德福德的洞察:不是政策执行那一刻在影响经济,而是人们在听到政策信号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调整行为了。
换句话说,经济的本质,不是一堆数字在变动,而是一群人在做选择。每一家企业决定下个季度要不要涨价,每一个年轻人决定今年要不要买房,这些无数个微小的、分散的、看似毫不相干的决定,加总在一起,就变成了GDP、通胀、就业率那些宏观数字。
所有经济政策真正的传导路径,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变量,叫做“人对未来的判断”。而宏观经济政策要起作用,就必须穿过那些大数字,抵达每一个正在做决定的普通人。
理解这个机制,我们以后再去看每天的经济新闻,也许会多一层不同的感受。当你看到“美联储宣布维持利率不变”这样的消息,可以多想一步,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有多少人会因此觉得经济会更平稳,于是放心消费、继续投资?而这些人的反应,又会不会反过来让经济真的更加平稳?
那些大数字,从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你和我的决定,加在一起的结果。
来源:罗辑思维(ID:luojis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