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终于把第二波客户送走了。关上车门的那一刻,秋夜的凉风灌进领口,我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浸透,又凉又黏地贴在皮肤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过这一天兵荒马乱的十二个小时。
中午狼吞虎咽吃着午饭的时候,尼日客户突然打来视频电话。屏幕上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说要把公司地址发给他,他带客户过来。这是他第三次带客户来。第一次成交了,第二次只收了一千诚意金便再无下文。今天是第三次。我一边扒饭一边应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盼着他来,又怕他白来。饭粒掉在键盘上,我没顾上擦。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跑。另一个客户的十来件货还摊在地上,等着拍照、贴唛头。我告诉自己,赶在尼日客户到之前把货发走,这样下午才能安心接待。可我们拼了命地赶,打包刚完成,唛头还没开始贴,仓库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尼日客户到了。他看见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也不催,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午餐慢慢吃,说等我们忙完一起回公司。
我一边安排工作,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那头的D先生,早上就说要来的。我以为他要验货,那时货没备齐,随口找了个理由让他下午来。中午再联系时,他才说不是验货,是给我介绍新客户。我愣了两秒,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原来我早上敷衍掉的,是一份好意。
可时间不能倒流。既然D先生有诚意,无论如何今天还是要接待的。虽然尼日客户已经在仓库了。
于是,两批客户就这么撞上了。D先生到的时候直接去了仓库,打电话叫我过去接。我一路小跑,D却带着客户直奔公司。我们完美错过了。等我到仓库,他们已到公司碰上尼日两个客户了,他们有没有打招呼,我无从得知。
幸好D先生这拨人节奏快。确认产品快,询价快,报价快,结束也快。谈完我送他们路边,叫了车。第一辆等了半小时,来了看到是两个非洲客户,拒载。第二辆嫌他们在车上说话太大声,影响听导航,半路把他们丢在了路边。我接到D先生电话时,正陪着尼日客户核对那几百款产品。挂了电话,手在报价单上停了三秒,又继续往下算。
尼日客户这次要的东西多而杂,几个类目,几百款。好在我对他们市场熟悉,价格也熟。键盘敲得飞快,一抬头,天已经暗了。
晚饭又出了岔子。难得客户想吃中国菜,我外卖了一条烤鱼,却忘了加米饭。七点多,客户明显饿了,脸色开始不好看。我赶紧又下单了一份螺蛳粉,平台显示十五分钟送达。刚下完单,骑手打来电话,说车坏了。这一坏,就是三十多分钟。尼日客户催了两次,第三次他站起来说:“再不送来,我们就得走了。”
那一瞬间,我盯着电脑上长长的报价表,忽然觉得特别累。一边气司机半路甩客,一边气外卖平台不讲信誉。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有八个分身。哪怕四个也好。
可生气归生气,我很快让自己静下来。客户还在,事情就得做。我倒了杯水递过去,说了声抱歉,又坐回电脑前继续敲字。
螺蛳粉终于到了。客户打开盖子,那股熟悉的酸笋味弥漫开来。尼日客户先是皱眉,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笑了。他们说:“这是今天最好的东西。”一碗螺蛳粉,把之前所有的焦躁和紧张都压了下去。他们吃得满头大汗,之前的火气像被那口热汤化开了。
等他们吃完,我们才真正坐下来谈订单。我以为今天要白忙了,结果客户很爽快地付了几万定金。签完合同,送走他们,我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从容地敲着文字。
我本该偷懒不更文的,可看着账户里刚到账的定金,还是坐下来把这一天记了下来。
你们知道,做外贸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本能——越是兵荒马乱的日子,越觉得要写下来。好像不写,那些狼狈和委屈就白受了;写了,它们就变成了某种勋章。
这一天,我错过了午休,错过了好好接待D先生,错过了给客户加米饭,错过了让司机把人送到终点。可我也没错过该做的事。该发的货发了,该报的价报了,该谈的订单谈成了。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给你一个完美的剧本。它把所有的麻烦塞进同一天,把所有的客户塞进同一个下午,让你在仓库和公司之间来回跑,让你在报价和外卖之间来回切。它让你狼狈,让你焦头烂额,然后在某个你没指望的瞬间,把一笔定金悄悄打到你账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忽然觉得,10月会爆单。不是因为这一天有多顺,恰恰是因为这一天有多乱,而我在乱里没丢了自己。
写完这些,十一点多了。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桌上的报价单,上面满是鼠标点过的痕迹。我伸了个懒腰,给几个还没回的客户发了晚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客户,新的订单,新的乌龙。可那又怎样呢。
突然觉得:日子不是过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着熬着,那些曾经让你手忙脚乱的瞬间,有一天会变成你轻描淡写的故事。而那些今天看起来过不去的坎,明天回头看,不过是路上一个小小的坑洼。
你踏过去,就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