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时装品牌的成功之道：Acne Studios如何走过三十年？

故事的开端，往往在许久之后才被清晰辨认。

从创意集体到时装品牌：100条牛仔裤的起点

1996年，Jonny Johansson与几位朋友在斯德哥尔摩共同创立Acne。最初，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时装品牌，而是一个汇聚广告、平面设计、电影、音乐等领域人才的跨学科创意集体。“ACNE”曾是“Associated Computer Nerd Enterprises”的缩写，折射出90年代中期年轻创意人试图以新方式组织生产的愿景，后重新诠释为“Ambition to Create Novel Expressions”（创造新颖表达的追求）。

Johansson当时负责时装相关事务，工作游走于咨询、陈列、拍摄及唱片封套设计之间，时装仅是这个庞大创意网络中偶然延伸出的一支。

在社交媒体尚未兴起的20世纪末，真正改变品牌走向的是100条带有红色缝线的原色牛仔裤。Johansson初衷仅为赠予友朋，这些艺术家与创意人士构成了Acne最初的辐射圈层。

因订单量小遭意大利工厂拒绝，首批牛仔裤最终在瑞典生产。受限于设备，甚至出现口袋高低不一的“瑕疵”。然而，正是这100条不完美的牛仔裤引发了法国版《Vogue》的关注，随后众多媒体开始报道这个来自斯德哥尔摩的小型创意集体。

21世纪初，Acne业务分支日趋多元。Mikael Schiller加入后，推动团队将资源聚焦于时装领域。通过贷款与引入少数股权投资，同时保留控制权，品牌于2006年正式启用Acne Studios名称，从创意集合体转型为真正的时装品牌。

对立面的张力：超越北欧极简主义

外界常将Acne Studios归入“北欧极简主义”框架，概括为简约、克制与实用。然而回顾三十年系列，品牌核心实则是对事物间关系的探索：高级与日常、精致与粗粝、中产趣味与亚文化。相反特质并置产生不稳定的张力，成为品牌辨识度所在。

亚文化元素频繁出现在Johansson系列中，但他视其为不同文化间的“推与拉”，而非单纯反叛。“这是一种彼此补充，以及不同事物对于彼此所产生的兴奋感和好奇心。”三十年来，方法未变，始终基于观察与好奇。

Johansson自学成才，从社会结构、人类学及青年身份构建中汲取灵感，将观察转化为时装系列。这种持续的好奇与文化参照，塑造了品牌的独特面貌。

Acne Studios 2022年与瑞典本土说唱歌手Bladee合作项目

Johansson的成长背景深受艺术熏陶，父亲热衷音乐，母亲喜爱绘画。早年移居瑞典北部时，他与当地热衷打猎、高尔夫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种疏离感促使他养成观察习惯：观察生活、观察距离、观察文化间的相互影响。这些经验最终融入他对时装的理解——穿衣是表达自我与他人互动的方式，时装始终与人、文化及世界紧密相连。

Acne Paper Palais Royal 于2026年6月开幕的展览“Autoportrait by Carlijn Jacobs”

三十周年回望：一切始于一条牛仔裤

三十周年之际，Acne Studios的回望相当克制。品牌重新制作1996年初版牛仔裤，以标志性红缝线致敬起源；并邀请摄影师Nan Goldin拍摄三十周年肖像。镜头人物非单一代言人，而是三十年来与品牌产生联系的朋友、缪斯、艺术家及创意头脑。

由Nan Goldin拍摄，Jordan Hemingway、Jonathan Lyndon-Chase出镜Acne Studios三十周年特别企划

“我想要的是朋友，而不是模特。”Johansson如此解释此次拍摄。三十年后，品牌回归初心，回到那群人身边。

从小型创意集体到拥有巴黎与斯德哥尔摩双办公室的全球品牌，Johansson仍努力保持品牌的“小”状态：紧密协作、保持好奇。这种“小”并非规模限制，而是关于成长的选择。Johansson与Schiller坚持稳定增长，不被趋势裹挟，在行业加速整合的背景下，保留了独立性与文化根基。

在大型奢侈品集团主导的行业格局中，Acne Studios是少数保持独立且发展至一定规模的品牌。借三十周年契机，我们与Johansson展开对话，回溯一个独立品牌的成长路径。

对话 Jonny Johansson：设计第一与包容性奢侈

关于挑战与独立性

在过去三十年里，是否曾出现过困难或者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

疫情无疑是极具挑战的时刻。此外，从100条牛仔裤起步发展为全球性时装屋，并保持多年独立，本身就是巨大挑战。我们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关于核心信念

为了让Acne Studios始终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你是否有某些特别坚持的信念？

设计第一。永远如此。我们创造和销售的都是设计。合作与可持续性虽重要，但核心驱动力始终是设计。我与Mikael决定始终保持对公司多数持股，掌握控制权。时装建立在人而非财务计算之上，由创始人继续拥有所有权至关重要。

关于合作的意义

在过去三十年中，哪一种合作对你个人，或者对品牌来说，是最有意义，甚至最具改变性的？

合作关乎人与人的相遇及共同创造。成果固然有趣，但合作极大丰富了我的经验，扩展了我看待时装的方式。关键在于经验本身。

音乐人Robyn出镜Acne Studios 2026春夏广告

关于社群与包容性

你会如何形容Acne Studios所形成的这种社群感？是什么把大家聚集到了一起？

这是一个具有包容性的奢侈品牌。大多数奢侈品牌强调排他性，而我们认为现代奢侈应是包容的，关乎设计、社群、合作及文化分享。我们从创立之初便致力于让不同创意领域彼此影响。合作是因为对方本来的样子，尊重其艺术形式，共同创造新事物。

关于增长的平衡

你如何在包容性和品牌持续增长之间取得平衡？

增长应缓慢、稳定、谨慎且经过思考。投资应纯粹为了创造美好事物，而非仅为了增长数字。健康的增长不应付出错误代价。

关于起源与文化

你还记得刚创立Acne时自己的感受吗？当时究竟是怎样的环境和契机促成了这个品牌的诞生？

初衷是在不同领域间进行集体式合作，这比建立企业化品牌更有趣。我们追求创作自由：先有产品，顺其自然。我们面向那些对品牌Logo之外文化感兴趣的人。正因不属于大型集团，我们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时的时装环境究竟是什么样的？斯堪的纳维亚是否已出现某种社群意识？

法国和瑞典相似，文化及其自由至关重要。文化是国家与社群的灵魂，是新事物诞生的土壤。这正是我们要赞颂的。

关于关键节点

有没有一些关键节点，帮助品牌逐渐找到自己的道路？

节点众多：早期与Alber Elbaz执掌的Lanvin合作；近期与Frédéric Malle的合作；将Kylie Jenner转化为酷形象等。此外，《Acne Paper》作为文化刊物而非产品目录的诞生；在伦敦Kensington Palace Snowdon公寓举办展示会，均是重要里程碑。

Acne Paper Issue 21

Acne Paper Issue 20

对很多人来说，Acne Studios的意义不止于衣服。比如伦敦店中收藏的Helmut Lang雕塑，最初吸引了许多消费者。

Helmut Lang停止设计转做雕塑时，我们深感难过。购买并展示他的作品，旨在致敬其卓越，并讲述背后的故事。这是我们独特的表达方式。

Acne Studios Dover Street店铺中收藏的Helmut Lang雕塑作品

从早期的牛仔裤、围巾，到如今大胆完整的秀场呈现，Acne Studios何时开始变得更具“反叛性”？

1999年我们开始制作完整系列。自那时起，我们便建立男装女装体系，每季探索新概念。我始终触碰亚文化，关注高级与日常的张力。我不视其为反叛，而是不同事物间的互补与好奇。一方从另一方寻找什么，彼此观察从而产生新事物。这是我一贯的方法。

Acne Studios 2027春夏系列

关于时代与未来

与创立年代相比，你觉得今天的时装行业所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你自己对于时装的理解又发生了怎样的演变？

变化众多，但这正是时装有趣之处：始终流动，既是同一件事，又是全新的。

Acne Studios如何看待这些变化？又如何与这些变化一起继续往前走？

我从正在发生的事情中获取灵感。过去三十年世界巨变，这些必然进入品牌。我们保持觉察，适应网络销售、AI等新事物。我们持乐观态度：现在更好，未来也会更好。我们是“当代的物种”，试着成为时代的标记。我希望未来人们看到我们的作品时，能理解那个时代的样子。

那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愿景呢？

保持神秘感与生命力，保留开放空间，拥有做想做事物的自由，以及坚持设计。

关于“诚实的设计”

你判断设计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遵循“诚实的设计”（honest design）。从自身出发，围绕我正经历或感兴趣的主题建立系列。例如曾以婚姻为隐喻，将整个秀场布置为婚床。设计可以非常私人，也可以宏大，取决于具体情况。我试图将其作为艺术形式的映照：我身处何处，世界在何处，为何如此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