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I应用Demo的角度看，真的很容易让人兴奋。这是我现在看很多AI项目最大的感受。

把公司的制度、产品资料、操作手册放进去，员工问一个问题，它能够像模像样地回答；把会议录音给它，几分钟以后会议纪要出来了；给它几十页材料，它能够整理成报告；甚至告诉Agent一个任务，它自己搜索、分析，再生成一个结果。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很容易产生一个判断：这个东西已经能用了。但企业真正用起来以后，问题完全不一样。

这些问题一点都不“AI”，甚至听起来很传统。但企业真正把AI放进生产环境以后，最后面对的恰恰都是这些事情。

AI行业可能高估了“把东西做出来”的价值，而低估了“让它长期稳定地工作”的难度。

这中间的差距，很可能就是未来几年第一批要被挤掉的泡沫。

这一点在企业早期追赶AI浪潮时已经很常见了。公司决定今年要推进AI，于是各部门开始报场景。人力资源报几个，财务报几个，客服报几个，研发再报几个，最后整理出来几十个AI应用场景。

表格很好看。但如果把“AI”两个字拿掉，重新问这些部门：你现在工作里面最麻烦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得到的答案可能完全不是那张AI场景清单。这就是我一直觉得企业做AI很容易走偏的地方。

正常的管理逻辑应该是：我这里有一个问题——成本太高、速度太慢、错误太多、客户体验不好，或者以前因为人的能力和成本限制根本做不了。然后我们再去判断，这件事情是改流程、改制度、上普通信息系统，还是确实应该使用AI。

现在有时候顺序反过来了。因为公司要做AI，所以大家开始寻找什么事情可以塞进AI。最后当然也能找到。

能用AI做，和应该用AI做，是两回事。

这里面一定会淘汰掉相当一部分项目。不是AI做不了而是做完以后发现“不值得”。

有时候数字其实很容易误导人。上线100个AI场景，听起来当然比上线10个厉害。但从价值判断的角度，我更想知道的是：

判断一个AI系统有没有真正产生价值，可以做一个非常粗暴的测试：关掉它。

如果关掉以后，大家只是觉得“可惜，少了一个挺好玩的工具”，那它可能还谈不上是什么生产力。

但如果关掉以后，客服发现工作量明显增加了，研发觉得以前半小时完成的事情现在又要两个小时了，业务人员发现原来每天依赖它完成的工作做不下去了——那就不用再做PPT证明这个AI项目有没有价值。业务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也是我理解的“真实”。

这一点我不想为了谈泡沫而故意忽略。元宇宙最热的时候，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很多人始终没有回答清楚：普通企业和普通用户到底为什么需要它？

AI不一样，AI已经进入真实工作了。我自己就是最直接的例子。今天如果完全不用AI，我很多工作的效率一定会下降。这不是一个概念判断，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程序开发也是一样，知识检索也是一样，客服、翻译、内容处理、文档分析里面也已经出现了很多类似情况。

所以AI最后不会因为某一次泡沫破裂而消失。真正会消失的，是那些借着AI热潮存在、但本身没有形成价值的东西。

有些创业公司会消失，有些AI产品会没人再用，企业内部现在立项的一部分AI项目可能两年以后也没人再提。今天很流行的一些概念，可能过几年听起来也会像当年的一些技术名词一样有明显的时代感。这些都很正常。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反而是这一点。以前做数字化，我们很习惯谈流程：采购流程、研发流程、事件管理流程、客户服务流程。AI进来以后，仅仅看流程已经不够了，因为一个流程里面，其实包含很多完全不同性质的工作。

比如写一份报告。查资料是一件事，判断资料是否可信是一件事，整理结构是一件事，形成观点又是另外一件事。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一个人做，所以我们把它统称为“写报告”。现在AI可以做其中一部分，于是我们不得不重新把“写报告”拆开来看。

企业最后真正发生的变化，很可能不是某个岗位突然消失，而是岗位里面的工作被重新拆了一遍。

原来一个人从头做到尾的事情，以后可能变成人做一部分、AI做一部分、系统自动完成一部分，流程随之变化，岗位也跟着变化。这件事情如果真正发生，就不是泡沫。

所以我现在看AI，会有意区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叫技术进步，另外一件事情叫价值已经发生。

模型参数更大了，推理更强了，Agent能自己操作电脑了，这些属于前者。客服人员每天少处理了30%的重复问题，程序员原来一天完成的工作现在半天完成，过去因为成本太高而无法逐份检查的合同现在能够全部检查，这些才属于后者。

技术进步当然重要，没有前者，也不会有后者。但商业世界最终为后者买单。

这也是为什么我并不排斥今天AI行业里的热闹。一个新技术发展的时候，本来就需要大量资金、大量尝试，也一定会有大量失败。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我们开始分不清“技术很厉害”和“这件事情值得做”之间的区别。一旦分不清，泡沫就不只存在于资本市场，也会进入每一家企业自己的预算里。

我甚至觉得，AI真正进入企业，可能需要经历一次这样的过程。现在大家问：

以后可能慢慢变成：

这些问题听起来没有“AINative”“智能体革命”那么性感。但企业最终就是靠这些问题经营的。到那时候，一部分AI项目会停掉，一部分供应商会消失，一部分今天很热门的概念也会冷下来。剩下来的东西反而会更有意思，因为它们不需要再靠“AI”两个字证明自己。

就像今天我们不会因为一家企业使用数据库而说它完成了“数据库转型”，也不会因为员工每天使用互联网就把“互联网使用次数”当成经营指标。

真正成熟的技术，最后都会从话题变成工具，从项目变成能力，从“我们正在做”变成“我们本来就是这么工作的”。

我觉得AI最后也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我并不担心AI出现泡沫，我真正关心的是：当这一轮热潮过去以后，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情里面，究竟有多少是不需要“AI”这个标签，也仍然值得继续做下去的？

那部分东西，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