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100位CFO
时间：2025年8月8日，下午
地点：上海浦东新区东育路588号，前滩中心43楼，普华永道（PwC）上海总部·梧桐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前滩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流动的金色画卷。黄浦江在远处静默蜿蜒，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与每一次潮起潮落。我们与钱剑虹（Claire Qian）的对话，就在这间名为“梧桐”的会议室里展开。
Claire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融合感。作为普华永道中国企业管治主管合伙人，以及新加坡特许会计师协会（ISCA）中国上海分会主席，她的言谈逻辑清晰，精准锐利，充满了专业人士的严谨；但当她聊起过往的经历与感悟时，语调又变得温和而真诚，那份从容与通透，仿佛能瞬间拉近与你之间的距离。
她就像一位“考拉型”的领导者——这是她后来在PDP性格测试(Professional Dyna-Metric Program)中100%匹配的动物形象——沉静，耐心，给予身边的人无限的安全感。然而，在这份沉静之下，涌动着的却是一股“敢于卓越”（Dare to be Great）的强大能量。
这次访谈，我们试图探寻的，正是这股能量的源头。一个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的高材生，如何主动转型，跨界进入了会计行业？一位曾经在“四大”创造了72小时不眠记录的财务审计师，为何在职业攀升期毅然“出走”，去环游世界？在今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她又是如何看待中国企业的出海浪潮、AI带来的行业焦虑，以及个人职业生涯的平衡与和谐？
随着对话的深入，我们发现，Claire的故事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精英范本，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每一个在职场中摸索、挣扎、成长的普通人，那些藏在心底的迷茫、渴望与坚持。
01.第一次“出走”：从复旦到新加坡义安理工学院
故事的起点，有些出人意料。
“我大学读的是国际政治，”Claire笑着说，“当时同班同学毕业后就职的，不是去了政府或体制内，就是去当了媒体人。”按照这样的轨迹，她或许会成为一名外交官，或是一位资深的媒体人。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一场由 “世界五大会计事务所”举办的校园宣讲会上。
“我听完宣讲后，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专业人士，提供可以值的信任的专业建议。”那时的她，甚至还不清楚“咨询顾问”和“审计师”的区别，但那种专业、严谨、可靠的形象，像一颗种子，瞬间在她心里扎了根。
当年的“五大”会计师事务所在中国广纳贤才，不限专业。这对Claire来说是个机会，但她内心深处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告诉她：“知其然，须知其所以然。”她不愿仅仅依靠在职培训“速成”捷径，而是更渴望系统性地掌握会计和审计有关的专业知识。她坚信，如果这将成为她一生的“职业”（Career），而非一份糊口的“工作”（Job），就必须从最坚实的地基开始搭建。
于是，她放弃了原先复旦留校的职业发展机会，将目光投向了海外。她起初申请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会计学硕士（当时新加坡唯一有这个专业的大学），结果却收到了一封拒信——理由是，本科非会计专业，必须从本科重新读起，学制四年。
四年本科，对于一个已经规划好职业路径的复旦毕业生而言，机会成本实在太高。换作他人，或许就此放弃，另寻他路。但Claire没有。她重新研究新加坡的教育体系，发现了一个“迂回”的选择——义安理工学院（Ngee Ann Polytechnic）。
这所学校在中国的教育体系里，类似于大专。一个复旦本科生，去读一所新加坡的“大专”，这在当时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决心来对抗世俗的眼光。
“我为什么会看中它？”Claire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做了调研，义安理工的商务与会计学院在本地享有盛誉，而且它和PwC新加坡签下了合作协议。课程的第三年，就有长达半年的实习机会，做得好可以直接留下来。表现优异者可直接留任。我正是看中了这个契机。我告诉自己，这就像跳远前的蓄力——短暂后退是为了助跑，最终是为了跃向更远的未来。”
这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定向培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并愿意为此而选择一条最能通往那里的、哪怕看起来最崎岖的路。
人生赛道的选择，有时不在于路有多宽，而在于远方的灯塔是否足够清晰。当你明确了目的地，坚定地走下去任何一条能够抵达的路径，都是捷径。
在义安理工，她成了周围同学眼中的“异类”，年龄稍长，背景不同。但她迅速屏蔽了外界的杂音，一头扎进学习里。全新的教学模式——没有课本，只是笔记本电脑，校园内无死角WiFi，小组项目制—— 这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仿佛从石器时代穿越到了未来世界。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每学期都拿奖学金，最终如愿以偿，通过实习项目，敲开了普华永道的大门。
02.第二次“出走”：从新加坡到世界40国
如果说第一次“出走”是为了“走进去”，走进梦想的职业殿堂；那么第二次“出走”，则是为了“走出去”，去拥抱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在普华永道新加坡，Claire的职业生涯高歌猛进。但高强度的工作也让她体验到了极致的疲惫。“我当时创造了一个记录：72小时不睡觉。”她平静地回忆道。这并非抱怨，而是一个契机。
真正的转折，来自她上司的一句邀约。那位经理跳槽去了一家成立40多年的新加坡上市公司，这家公司当时刚刚收购了有百年历史的美国大公司，急需从总部派遣内审人员去了解并逐渐整合全球业务。
“Claire，你想不想免费周游世界？”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Claire的另一个人生目标——在30岁前环游世界。一边是72小时不眠不休的疲惫，另一边是与梦想完美契合的橄榄枝。她再次做出了勇敢的选择。
有趣的是，她离开PwC时写的那封告别邮件，标题是：“自动回复：暂时离开”（Out-of-office Reply：Just a temporary departure）。她笃信，PwC的文化和团队氛围是她所钟爱的，她视这次离开为一次“沉浸式行业训练”，并坚信自己“I will be back”。
事实证明，她又一次做对了。在这家公司的短短几年里，她几乎跑遍了全世界，走访了大约40个国家与地区。这不是走马观花的旅行，而是深入当地工作至少三周的沉浸式体验。
“在德国，我亲眼见证了德国人的严谨。你问他仓库在哪，他会直接用谷歌地图把经纬度标好给你。在美国，我们跟着物流单，从西雅图一路追踪到纽约。在伊斯兰教国家的斋月特殊时期，要避免在办公区域饮食或吃零食而干扰斋戒者，……”这些经历，让她对世界的认知变得立体而深刻。她看到的，不再是旅游手册上的风景，而是不同文化肌理下，商业世界的真实运作逻辑和人性百态。
真正的世界观，不是在地图上画出的轨迹，而是在与不同灵魂的碰撞中刻下的印记。当你用脚步丈量过世界，世界才会成为你认知的一部分。
实现了环游世界的梦想后，因为家庭原因，她决定回到中国。远在芝加哥的爱尔兰裔老板，打了两个多小时的越洋电话极力挽留，甚至提议让她留在香港，方便上海往返。但她还是回来了。“叶落归根”，她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回国之路也充满了奇妙的缘分。她最终回到了普华永道上海，面试她的合伙人，与她长谈了将近四个小时。而为她背书并极力推荐的，恰是她当年在复旦担任辅导员讲课时带过的一位国际金融系的学生。
所有的相遇，仿佛都是久别重逢。那个写下“I will be back”的女孩，真的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阅历和更宽广的视野，回到了她职业生涯开始的地方。
03.搭建桥梁：陪伴ISCA走进中国
回到职业叙事的另一条主线，Claire的肩上还担着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新加坡特许会计师协会（ISCA）中国上海分会主席。这份角色于她而言，并非简单的头衔，更像是一种使命的延续。当ISCA在2023年将中国作为其全球化战略的第一站时，Claire看到了一个搭建桥梁的绝佳机会，一个能联结中新两国专业人才、推动更深层次经贸合作的平台。
在她看来，ISCA的核心价值在于“人”，在于服务与成就每一位会员。这份信念，首先倾注于对未来人才的培养。她积极推动协会与国内顶尖财经院校的合作，因为她自己的经历让她深信实践的价值：“没有当年那半年的实习，我的人生轨迹或许会截然不同。”因此，她热切地希望通过ISCA，为今天的年轻人创造更多实习、交流乃至工作的机会，让他们能更早地触摸到行业脉搏。
同时，这份“桥梁”的角色也体现在她对助力中国企业全球化的思考上。她看到太多企业在“走出去”时面临人才壁垒，而她希望ISCA能成为培养国际化财务团队的赋能者。通过链接全球网络，为专业人士的国际认证提供便利，她想做的是为远航的中国企业，培养一批能读懂世界商业语言、驾驭全球风浪的优秀“护航员”。
04.赋能时代：从“他山之石”到“AI Enabled”
说到企业出海，作为服务过众多头部企业的资深专家，Claire见证了太多中国企业在全球化进程中“摸着石头过河”的艰辛。
“有时候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她说，“很多企业在出海征程中付出了高昂代价,历经诸多波折。作为专业咨询服务的提供者，我们正是一个平台，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这个平台的核心价值，在于可以系统性地汇聚、提炼并转化那些来自他人经历探索中的经验与代价，使其成为我们帮助客户避免重蹈覆辙的宝贵资源。”
她随口就列举了中国企业出海的两个常见痛点：
公司治理（Governance）的缺失：权力边界模糊、权责分配不清。直接体现在股东协议等合作基石文件中。例如，协议未明确约定投资方应有的审计权利，埋下治理隐患；合资企业双方派驻董事的义务权责没有明确而陷入制衡僵局，导致决策机制瘫痪。
数字化部署的滞后：对海外市场环境认知不足，以为简单套用Excel或国内的自研系统拿到国外就能用，结果被当地法律法规卡住，或者与当地合作商常用的运营系统不适配，数据出不来、进不去，无奈只好倒退回“手工做账”的石器时代。
“出海的本质，其实应该是企业用数字化能力去解决全球化运营的问题。”她引用了合作伙伴亚马逊云科技一位老总的总结，并深表赞同。“在这个信息时代，你想省也省不下来。”
企业出海，不是简单地将船驶入一片新的海域，而是要为这艘船更换一套能驾驭全球风浪的数字化操作系统。
而谈及当下最热门的AI焦虑，Claire的观点同样清醒而务实。她认为，AI与所有数字化工具一样，本质是“赋能”。
“最终，商业用户还是要利用AI来帮助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说，“我觉得接下来一定是一个人机协作的时代。AI能帮助我们更快、更有前瞻性地去预测，但最终的决策（decision）还是要人来做。因为到最后，是人来担责，AI不能担责。”
她创造了两个极具概括性的词：“AI enabled”（被AI赋能的）与“AI disabled”（被AI废掉的）。
“如果你想坐到CEO、CFO的位置上，你应该是‘AI enabled’，而不是‘AI disabled’。我们的大脑仍然要继续学习，要学会跟AI对话，让AI成为我们的助手，对我们的决策起到辅助作用。”
这番话，如同一剂清醒剂，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许多人心头的AI迷雾。技术永远是工具，决定我们未来的，始终是我们驾驭工具的能力和智慧。
05. “Care to Dare”：一个考拉型领导者的安全基地
“我是一个‘people person’，更关心团队成员的自身成长。”谈及自己的管理风格，Claire这样定义自己。
在中欧商学院，她的PDP性格测试结果显示是100%的“考拉”型人格 —— 以耐心，平和，与回避冲突为核心特质。一堂由年逾八旬的美国著名组织心理学家乔治·科尔里瑟（George Kohlriese）远程执教的领导力课程，对她产生了深远影响。老先生因身体原因暂时无法远行，却始终秉持专业精神，坚持无时差地为亚洲时区学生授课，这份执着令人动容。其著作《Care to Dare》（中文译名《关爱致胜：打造关爱型组织，激发员工潜能》）中提出的“安全基地”理论，更引发了她强烈的共鸣与启发。
“我意识到自己正是这种类型，”她坦言道，“我喜欢鼓励团队成员去挑战、质疑我的观点。在我的团队里，我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期待不同视角的碰撞。”
《Care to Dare》的核心精髓在于，领导者需要在关爱的基础上为团队构筑一个“安全基地”（Secure Base）。在这个基地中，员工能获得心理安全感，知道自己讲出来的话会被倾听，而不用担心后果。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他们的潜力。
“我希望一直坚持‘Care to Dare’，更期盼我的团队能够‘Dare to be Great’（敢于卓越）。”Claire说。她深知，要实现这种“敢于卓越”，团队成员不能因为害怕领导而畏首畏尾，而是需要敢于表达，勇于尝试。因此她鼓励大家把工作视为一份需要激情（passion）与韧性（persistence）的职业（career）- 唯有激情驱动探索，韧性支撑坚持，方能真正“敢于卓越”。
对于刚毕业新入职的年轻人，她的建议更是“反传统”：“我总是告诉他们，在职业生涯的头一两年内，要尽早、尽可能多地犯错误。因为只有犯错（make mistakes），你才能学习（learn）。而也只有在这个最初开始的阶段，大家对你的试错容忍度是最高的。”
这种管理哲学，源于她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发自内心的关怀。她要打造的，不是一台精密的、不出错的机器，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允许试错、鼓励成长的生态系统。
最好的领导力，不是筑起高墙，而是提供一个足够安全的基地，让你的伙伴因为被信任，而敢于跳得更高，跑得更远。
06.尾声：和谐人生与躬行哲学
访谈的最后，我们聊了聊生活。
对于高强度的工作，Claire没有用“平衡”（Balance）这个词，而是用了“和谐”（Harmony）。“Work-life harmony，它们已经充分混合在一起了。”她会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和同事、下属吃饭喝咖啡，在轻松的氛围里交流工作与生活。她是一位时间管理大师，信奉“电梯演讲”的效率，认为一小时能谈完的事情，绝不拖延。
如果有一年的长假，不用考虑生计，她会去做什么？
“我想去做一个活动组织者（event organizer），”她笑着说，“比如专门帮人做团队建设，或者现在很流行的‘Glamping’（豪华露营）。我想去尝试一些我平时没做过的事情，这可能会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视角。”
这个答案，与她的人生轨迹惊人地一致——永远对新事物保持好奇，永远渴望亲身体验。
这也引出了她奉行一生的哲学——“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种“躬行”精神，不仅体现在行万里路上，也体现在持续的自我迭代中。即便是在疫情期间，她也选择攻读中欧商学院的课程，因为她深知，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唯有保持学习的势头与韧性，才能让自己“keep relevant”。从当年决定要去系统地学习会计，到后来亲身在40个国家体验商业运作，再到两度被借调至甲方公司，沉浸式地感受财务管控与内部审计的真实生态……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对“躬行”二字的最好诠释。
“很多事情你还是要自己去做了，你才知道。”她的话语朴素，却掷地有声。
访谈结束，我们走出会议室，窗外的天空愈发澄澈。回望Claire，她正微笑着与我们道别，眼神里依旧是那份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我想，我找到了那股能量的源头。
它源于一种清醒的认知——清晰锚定自身方向与价值；
源于一种无畏的勇气——敢于突破常规、选择不寻常的路；
更源于一种深刻的信念——相信专业的力量，相信亲身实践的智慧，相信关爱与信任能激发无限的潜能。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或许我们每个人，需要成为在自己的领域里认清方向做一个坚定的专业主义者，Care to Dare, Dare to be Great。
策划｜中国管理科学学会财务管理专委会、财联社、优贲财税
撰文｜王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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