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领者说】一个非典型财务高管的“无限游戏”—— 对话得物高级财务总监 瞿孜文

走进互联宝地T7栋，得物总部的16楼会议室，窗外是上海深秋的天际线。

这里是“潮流”的心脏地带，空气中都弥漫着年轻的、快速迭代的气息。我即将采访的对象，是得物的高级财务总监，瞿孜文（Patrick Qu）。

在传统的认知里，“财务总监”这个词，往往与“严谨、刻板、保守”画上等号，他们是企业的“刹车片”，是规则的守护者。但眼前的Patrick，一身潮流穿搭，言谈间没有丝毫“老板”的架子，他更像一个逻辑清晰、充满好奇心的产品经理，或者一个乐于分享的学长。

访谈开始，我请他用几个词形容自己的职业性格。

他想了想，给了我四个词：“开放、平等、逻辑、严谨。”

“开放”与“平等”在前，“逻辑”与“严谨”在后。这个奇妙的组合，瞬间勾勒出了一个“非典型”财务官的轮廓。他的人生故事，正如他所信奉的，是一场“无限游戏”。

1. 39岁，我选择告别“看得到头”的人生

我们的话题，从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开始。

时间拉回到2013年。那时的Patrick，39岁，在爱尔兰一家事务所工作了近8年，距离成为合伙人只有一步之遥。

这本是一个让无数“打工人”艳羡的“上岸”时刻。但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当时站在那里，几乎能一眼看到自己60多岁退休的样子。” Patrick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做什么职位，赚多少钱，天花板就在那里了。39岁，在现在的社会，还是一个很年轻的时候。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不甘心。在“一眼望到头”的安稳和“充满未知”的挑战面前，他选择了后者。他怀念国内市场的“热闹”，渴望更具韧性的工作。

金句：当一个“有限游戏”即将通关，最勇敢的选择，是换一个“无限游戏”的牌桌。

恰逢此时，一个机会出现了。一家爱尔兰集团收购了国内的中华英才网，需要一个既懂中国文化、又熟悉海外规则的中国人“空降”回去。Patrick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完美的‘软着陆’。”他解释道。许多海归回国会经历“反向文化冲击”，因为他们是从一个纯外企环境，直接跳入一个纯本土环境。而Patrick不同，他被派回的，是“中国境内的外企”，这给了他一个宝贵的缓冲期。

2014年，中国的移动互联网浪潮刚刚起势。Patrick就以这样一种“非典型”的方式，一头扎进了这个“最热闹”的战场。

2. “非典型”的运气：我职业生涯中的每一位老板，都是我的“贵人”

从事务所的审计，到互联网大厂的财务管理，这是一个巨大的跨界。我问他，是如何完成这个转型的？

“我运气很好，遇到了很多‘贵人’。” Patrick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激。

他职业生涯的第二个关键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中华英才网被卖给了58同城。原本，Patrick的直属上司想把他调去新加坡，负责整个亚洲区的内控。

但58同城的集团CFO，也就是Patrick的第一个“贵人”，在交接过程中，敏锐地发现了他身上“非典型”的特质。

“他后来又来找我，说还是希望我留下来。”这位CFO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后想干嘛？”

Patrick坦诚地说：“我不想再做内审了。我想去做财务管理，每天面对的事情和人都不一样，那才是挑战。”

为了这个“挑战”，那位CFO先后请他吃了三次饭，深度剖析了他的可能性，并给出了具体的转型承诺。

“他后来真的履行了所有承诺。” Patrick说，“我刚转过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是直管我。他会花很多时间，手把手地教我财务管理的经验和方法。你想，一个集团CFO，就坐在你身边，这样带你，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如果说第一位“贵人”帮他完成了“转型”；那么他在58到家的CFO，则是他的第二位“贵人”，负责帮他“启蒙”。

“她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人。但她会把你骂完之后，再坐下来，很细致地告诉你，为什么你错了，她认为对的应该是什么样。你甚至可以跟她argue（辩论），当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她赢。”

这位CFO自己创过业，商业SENSE（商业嗅觉）极强。他向Patrick传递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超前的理念：“你作为财务，不能只看财务本身，你必须去看业务。”

“他会把他对业务的解读、分析，怎么跟业务沟通、推进成果落地的经验，全部传授给我。” Patrick感慨道，“其实我职业生涯中的每一份工作，跟着的老板，都是我的‘贵人’。”

从58同城，到明略科技，再到得物。每一任“贵人”，都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记：一个教会他转型和基础，一个教会他商业认知和技能提升，一个教会他跨部门协同，一个教会他电商平台的全局观和团队管理。

我听着他的讲述，深深地感到，所谓的“运气”，其实是“开放”和“逻辑”的必然结果。因为你足够开放，才能接住别人递过来的机会；因为你逻辑够强，才能让那些顶尖的人，愿意在你身上“投资”时间。

金句：一个人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你有多努力，更取决于你有多“开放”——你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像海绵一样，吸收那些“贵人”给你的养分。

3. 财务不是“刹车片”，而是“前线作战参谋”

在得物这样一家高速增长的潮流电商平台，业务的“油门”几乎是踩到底的。这天然与财务“踩刹车”的本能相悖。

我把这个经典矛盾抛给了他：“您如何平衡支持业务狂奔和守住财务风险底线？”

“首先，财务最大的价值，是帮助业务把事情做成，做好。” Patrick的回答颠覆了我的刻板印象，“很多财务会把‘管控’放在第一位。但你想想，你真的能‘管’吗？真的该财务‘管’吗？”

他打了一个比方。“业务同学就像在一线打仗的士兵。大多数企业的财务，是坐在后方司令部，看着地图给指令的参谋。但你其实并不知道前线真正打成了什么样子。”

“而真正好的‘作战参谋’，是应该在一线的。他知道阵地的情况，知道需要多少弹药，知道哪条路有坑。”

Patrick所做的，就是带领团队，从“后方参谋室”走向“前线阵地”。

“我更倾向于往前走。在得物，我们的理念就是财务要更前置到业务中去。”

但前置，不代表没有底线。

“我们会去设定那条‘完全不可承受的红线’，比如法律法规。在红线以下，绝对不可以做。但在红线以上，什么都可以谈。”

他提到了得物经营模式的一次重大转变——退货政策。

“在以前，我们几乎是不给退货的，或者要收很高的手续费。从纯财务报表看，这当然是好的，没有额外成本，还能收钱。”

但业务和用户的声音是不同的。

“这个时候，你就要用业务的思维、用户的思维去看待这件事。如果你是一个用户，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你一定会选一个服务更好的平台。”

Patrick的团队没有简单地“踩刹车”，而是和业务一起“看路”。他们去量化：体验提升后，用户的转化会提升多少？不同类目下的退货率大概会是多少？退回来的货品如何处理？

“你必须快速帮业务看清楚，这几条路，走下去分别会遇到什么问题，有什么潜在风险，又有什么收益。甚至要提前讨论，万一掉坑里了，我们怎么爬起来。”

最终，他们结合了用户视角、业务视角和财务的量化指标，共同制定了新的退货政策。这个决策，极大地提升了用户体验，成为了得物高速增长的重要助推器之一。

金句：财务不应该是“刹车”，而应该是“导航”。在设定好“红线”的前提下，财务的职责是帮“司机”（业务）看清迷雾，而不是抢他的方向盘。

4. 管理“Z世代”：我讲的不一定是对的

得物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组织，几年前全公司的平均年龄只有26岁，现在财务团队也才32岁。作为一个“70后”管理者，如何激发这群“Z世代”的自主性？

“首先，把自己变成年轻人。” Patrick笑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会去观察公司里年轻人怎么穿搭，会去得物App的社区看“穿搭精选”，然后尝试着向他们靠拢。“当然，”他自嘲道，“有些潮流我还是接受不了，比如穿袜子配拖鞋。”

但比穿搭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平等”。

“在得物，没有‘老板’这个词，也没有‘您’这个词。”他让团队叫他“皮哥”或者“老皮”。“你必须放下身段，用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建立心理契约。”

在这种平等的氛围下，权威被解构了，取而代之的是“逻辑”。

“我对我团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讲的不一定是对的，欢迎你们带着数据和逻辑来挑战我。’”

他解释道：“因为他们一定比我更深入业务一线。我所有讲的话，都是基于我过往的经验形成的认知。但随着业务变化，我的认知不一定是对的。”

当管理者主动“示弱”，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时，团队的能量反而被激发了。大家不再是“等老板发指令”的执行者，而是“用数据和逻辑去说服对方”的思考者。

金句：对这届年轻人，最好的管理，就是放弃“管理”。用“逻辑”替代“权威”，用“平等”替代“层级”。

5. AI时代的“幸存法则”：你“灵不灵”？

聊到AI和数字化，Patrick的观点犀利而清醒。

“未来3到5年，那些有明确规则、标准、流程的财务岗位，一定会消失。”

那么，财务人员如何避免成为“工具人”？

“Excel能力？不重要了。会计准则？也不重要了。AI会比你做得好。”他话锋一转，“但另外一些技能，会变得极其重要。”

第一，是“硬技能”：统计学模型。 “未来你需要根据业务场景和数据特性，选取最合适的统计学模型。这是绝大多数传统财会同学不具备的。”

第二，是“软技能”：商业SENSE和底层逻辑。

“AI目前还没有智慧，它需要你投喂一个‘知识库’。你必须把我脑子里‘怎么看一项业务’的逻辑，搬到知识库里，去‘喂’给大模型。这个过程，对财务的逻辑思维、业务洞察和商业SENSE，要求极高。”

这恰恰也是他面试时最看重的一点。

“我面试，不管应届生还是社招，最看重就是这个人‘灵不灵’。”

我请他解释什么是“灵”。

“就是‘底层逻辑能力’。我抛一个复杂的业务事项，你能不能快速地把它‘抽丝剥茧’，结构化地整理出来？比如，我说‘收入波动了’，你怎么分析？你能不能一层层拆解到最底层的驱动因素？是量差还是价差？价差里是商品结构变了，还是价格带变了？”

他坦言，这种能力，比你待过哪家“大厂”重要得多。

“不要迷信互联网大厂。我常说一句话，‘整个世界都是草台班子’。不要被‘大厂’两个字迷惑，最终还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是不是带着脑子在干活？你是不是把事情做到了极致？这个才重要。”

从1992年在锦沧文华帮人开门的Doorman，到今天顶尖互联网公司的财务高管，Patrick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例证。

金句：AI会淘汰“工具人”，但淘汰不了“逻辑”和“商业SENSE”。未来，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多会“操作”，而在于你多会“思考”。

尾声：一个“非典型”的无限玩家

访谈接近尾声，我问了几个快问快答。

“如果不做现在的职业，最想尝试什么？”

“如果没退休，我最想去做业务。”他毫不犹豫。“我给了那么多建议，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不是真的对。我必须自己跳进去干，才能验证。”

“如果退休了呢？”

“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开个小咖啡馆。赚不赚钱不重要，养活自己就行。”

我请他为今天的访谈起一个标题。

他给出了那个我们开篇就提到的词：“一个非典型性财务工作者的财务工作经验分享。”

这就是Patrick Qu，瞿孜文。

他不像一个“财务”，他更像一个“玩家”。他读着《有限与无限的游戏》，在职场上践行着自己的“无限游戏”。他身上有财务官的“严谨”，更有玩家的“开放”；有管理者的“逻辑”，更有探索者的“平等”。

他总是在挑战那个“看似正确”的“有限终局”，主动跳入“充满未知”的“无限游戏”。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最可怕的不是失败，而是39岁时，就能清晰地看见60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