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花池国际服饰时尚中心 摄影 | 邓志昂
金牛区肖家村四巷,荷花池国际服饰时尚中心的六楼,刘文进忙着指挥手下的员工进行直播。“这件条纹衫配裙子的假两件只有1件了,想要的宝宝快快入手,顺便再点个关注。”上午11点,经过主播昕彤的卖力吆喝,直播间的人数逐渐多了起来。
在荷花池经商已有20年的刘文进,说不清荷花池的商圈到底有多少档口,工艺区、童装区、女装区……眼花缭乱的商品和错综复杂的街巷,足以让人晕头转向。
“要致富,荷花池弄商铺。”在鼎盛时期,这句话鼓动了数万的“刘文进们”入驻荷花池,作为西部最大的综合性贸易市场,荷花池一度以每年数十亿交易额雄踞全国百强综合性商品贸易市场第七位。
荷花池这个老板制造机,在鼎盛时期,有46个市场,入驻商家6万余户,无数的财富故事在这里流通。一大批怀揣梦想的人在这里起早贪黑,勤劳致富,亿万富翁、隐形富豪的都市神话层出不穷,至今让人津津乐道。
今年,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迎来了自己诞生以来的第 37个年头。在这期间,荷花池经历了电商的冲击、市场的变换,也进行了商圈的提档、产业链的升级改造,正从传统走向新生。

曾经的辉煌
最快、最时尚的“荷花池传奇”
提到快时尚,人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国外的GAP、H&M、Zara等以上新极快而知名的服饰品牌。据相关报道,这些品牌从设计、定板到生产,整个周期不超过2周。但这一速度放到荷花池的商圈里,堪堪称得上一句,“只道是平常。”
据刘文进和其他商家的回忆,早在2000年初,荷花池的时尚更迭速度就以一周为计算单位,春夏时节,这个速度还能缩短到2、3天。“比如夏装,打板的思路特别多,就拿裙子来说,可以做成长、中、短三个款式,再加上一些流苏、挖肩等设计,一个礼拜就能有30多个款式。”
喇叭裤、露脐装、超短裤、系脖挖肩短袖……这些曾经流行过或又再次流行的服饰,让成都的女孩们挑花了眼。但在彼时,如果女孩们只买单件的话,很有可能吃瘪。荷花池在它的黄金时代,大部分商家只走批发,哪怕是像刘文进这样走中高端女装的商家,一天也能卖出600-700件。

荷花池沿街的商铺 图源 | 王卓
因此在这里,“要致富,去荷花池弄商铺”这句话并不是什么都市传说。孙英在2006-2008年期间,曾在大成市场开过一个低端女装商铺,仅两年的时间,她便赚到了第一套房的首付。
“在荷花池做生意,里面的弯弯绕绕特别多,你要保证自己能拿到别家弄不到的货,店铺的销量才会好。”为了拿到“尖货”,孙英每天都得定个凌晨2点的闹钟,骑着电瓶从双流区的东升镇赶往远在北门的荷花池。
“4点钟就开市了,不跑快点怎么抢得赢?”她有一次为了抢时间,曾被路边窜出来的野狗追着咬,小腿处至今还留有伤疤。荷花池批发市场的“尖货”从哪儿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20年前还是20年后的今天,都是广州和杭州。
广州和杭州因极佳的地理位置,发展出了完整的产业链和工艺技术。“就拿牛仔来说,成都的洗水工艺一直赶不上广州的,因为从工艺那一块就输了,洗出来的颜色没别人的自然。”刘文进对比了两地生产的牛仔裤后总结道。

荷花池的商家正在整理货品 图源|王卓
在电商尚未到来的“黄金时代”,荷花池的商家们凭借信息差和物流时差,辐射了云、贵、渝三地。据媒体报道,彼时这三个地方的客商,构成了荷花池约30%的人流量,4点钟开市也是为了方便这些外地的商人。
“那个时候简直一铺难求,最巅峰的时候,一个10㎡大小的档口,一年租金都要40来万。”刘文进说。不断飙升的租金,成了孙英离市的重要原因。但倘若再等上几年,随着电商的崛起,“荷花池热”逐渐退烧,到了今天,5万块就能让她包下一个好档口一整年。
“当时成都的散户不可能大老远跑去广州拿货,为了节省成本,他们基本只能在我们这里进货。”2012年之后,刘文进和他的同行越发感到吃力。原因无他,随着各大物流公司的发展壮大,普通的散户无需耗费任何车马,也能拿到所谓的“尖货”。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传统的批发市场面临着转型升级的问题。市场对于商户的专业度、原创能力、生产能力等要求也随着消费水平的提高而变得越来越高。2013 年 2月,金牛区市场中心管理的荷花池市场关闭,开始实施对“金牛之心荷花池广场”的提升改造。
在政府的扶持下,刘文进拉上了几个合伙人,在荷花池国际服饰时尚中心的六楼,于去年成立了一个名为“云荷星”的直播基地。
基地目前的运营团队约有16人,除了带自己商铺的货外,他们还帮着荷花池的其他商家带,前期对商家自有的运营和主播的“传帮带”均免费,后期产生利润后再按合同分成。一年算下来,直播间的交易额在千万级别。
因荷花池商圈的特殊性,云荷星直播基地在挑选主播时,会尽量选在服装档口待过的人,颜值的高低是其次。“给TA一件衣服,TA能立马讲出它的面料是什么、性价比的高低,不需要我们去培训都能说得出来衣服的亮点是什么。”据刘文进透露,这样降本增效的方式适用于刚入行的小白。
“别人是货源地,但你不是,那么你拿到的货一定会比货源地的贵,要想卖得出去,只能自降利润。”在刘文进看来,如今高度发达的信息和物流网络里,传统批发市场里的尖货早已不存在,一旦消费者发现你卖得比别人贵,就有可能产生退货的行为。
早在2013年,在当时“立城优城”战略下,荷花池便进行了一次整体的升级改造。一改“脏、乱、差”,如今再看荷花池,商铺秩序得当,街道干净整洁,夜间光彩改造、生态绿化等形象提升项目,让街区焕然一新。
2016年正式亮相的金牛之心·伊厦荷花池广场、2020年由大成市场引入的K-ZONE韩国城、2021年年末开街的池上锦文化街区……不断亮相的商业综合体,让荷花池一扫往日的颓势,新开的IN3咖啡工厂成了又一打卡地。
至少在人气这一块,荷花池重新挽回了作为昔日西部最大的综合性贸易市场的尊严。面子有了,那里子呢?
无论外表有多光鲜亮丽,荷花池商圈始终无法避免回答一个问题:自主生产的能力从哪里获取?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能从中国西部高级定制中心开设的FDC面料图书馆(fabric dealing center),追寻到它全产业链转变的路径。
5月中旬,设计师李利在荷花池国际服饰时尚中心的FDC面料图书馆,找到了一种成都本地不生产的蕾丝面料。宽阔的场馆里,林立着数个面料架,馆藏了1300余万的SKU数据料卡,用“发大财”APP扫描二维码后,便能看到该块面料所对应的花色、产地、价格等信息。
自FDC面料图书馆于2020年5月落地荷花池后,李利所在的本地设计师圈子中开始流行这么一句话:“想找什么面料,就去荷花池找FDC。”
“设计师要做服装,面料是很重要的环节,有了好的款式和设计,但没有合适的面料,再优秀的设计师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据FDC面料图书馆的负责人杨正介绍,设计师在APP上看到合适的料卡后,可联系他们进行借阅,“就像实体的书一样。”
杨正在加入FDC面料图书馆前,做过一段时间的设计师助理。对她而言,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而痛苦根源就来自对面料的寻找。“当设计师助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面料,以前的档口极其分散,要拿着设计师的图满城市地跑,找完面料还要找对应的扣子。”
受限于成都的布匹市场,设计师们想要的布料基本分布在广州和杭州,要找到能裁剪的衣料,只能来回奔波。因此,许多刚毕业的原创设计师们,纷纷远走他乡。但如今的FDC面料图书馆,几乎网罗了全球的布料,二维码上的标语:“让天下没有难做的衣服”,正照进现实。
“现在的设计师多幸福!”杨正感叹。传统的面料分类是从服装品类出发的,比如西装面料是一类,婚纱面料又是一类。但这样过于粗暴的分类,并不贴合设计师的原创需求。而FDC的面料分类则从设计师的视角,按成分和款式进行分类,譬如棉麻是一类,条纹、格纹又是一类。
补齐了面料这一短板,许多成都本土的设计师在学成归来后,愿意回来了。穿过池上锦文化街区,朝北站西二巷出发,一座秀美的白色老苏式建筑赫然入目,这里便是中国西部高级定制中心。
这座6600余㎡的工字楼北楼,签约入驻了40余位高级定制师,成为中国首个高级定制产业集群。30余个新锐设计师在3楼做着婚纱礼服、改良旗袍、民族服饰等高级定制,4楼则是名师工作室,入驻了蜀锦大师胡光俊、蜀绣大师孟德芝、彝族服饰自治州级代表性传承人阿牛阿呷。
“阿牛阿呷老师原本在4楼,但她更喜欢跟3楼的年轻设计师碰撞想法,就把设计室搬到了3楼。”据杨正介绍,中心一年约有200多场的秀、品牌发布等活动,“大家非常优秀,想法也很多。”
5月9日举办的“当东方遇见西方”秀场
图源|中国西部高级定制中心
面料短板的补齐带动原创设计发展,这缓解了荷花池作为二批市场转型所带来的阵痛。荷花池的一些批发商嗅准了商机,从一些西部高级定制中心的设计师手里买走衣服的版,自销自产。
“基地准备和杭州那边对接,希望能够打造出属于成都荷花池的爆款。”刘文进说,自己在这里扎根了20年,早就和荷花池成了“命运共同体”,转行已不太可能。

出品人 | 达海 总策划 | 苑海辰
审校 | 陈凌 王越 排版设计 | 张国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