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讲有学生因迟交半页作业便惶惶不安，竟至课间也不敢出教室半步，倒教我想起巷口那只被绳拴惯的狗——绳儿早松了，仍绕着原地打圈。生视先生的话如圣旨，将校规抄在课本扉页当座右铭，可曾想过这规矩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世上本没有规矩，弱肉强食的林子大了，便有了规矩。昔时虎狼追噬羊群，咬得尸骸遍地，待到羊群将绝，倒有聪明的猛兽立了“规矩”：每日只取三只羊，余者留待明日。你看，所谓“文明的规矩”，原是食肉者怕断了口粮才立的圈栏。人类社会的道理也差不离，古时豪强剥削弱民，剥得太狠，便有“仁政”“道德”出来当缓冲，正如给磨盘上的驴蒙块布——不是怕驴疼，是怕驴疯了砸了磨。
这圈栏里的人，原是分三六九等的。最上头是造栏的人，圈栏的榫卯怎么搭、栏杆多高，全由他们说了算。你若敢撞栏，他们便唤来穿制服的打手，用“规矩” 的棍子揍你。中间是管栏的人，他们揣着栏门的钥匙，嘴上喊着“守规矩方得安稳”，实则专找栏杆的缝隙钻——收些好处便放几只羊出圈，转头又向造栏的人献媚，说栏里何等太平。最苦的是栏里的羊，生来便被教着 “循规蹈矩是本分”，啃着最糙的草，却要把最肥的肉献上去。
学校这小圈栏，原是社会大圈栏的缩影。先生教你“不许说话”“不许走神”，正如将来工厂教你 “不许迟到”“不许偷懒”，都是要把你驯成听话的劳力。他们说 “守规矩才有出息”，可从没说过，这规矩本就不是为让羊变成虎狼定的。你看那些校董的子弟，迟到早退从不见罚，只因他们的父辈握着圈栏的图纸 —— 规矩于他们是工具，于你却成了枷锁。
我并非教你砸栏造反。这圈栏立了千百年，岂是少年人一拳能破的？但“不砸栏”不代表要 “被栏捆死”，那些真正从羊变成虎狼的，从来都是把栏杆当成垫脚石的人。昔时鲁迅翁见青年们争着寻 “导师”，便叹 “寻不到倒是运气”—— 那些教你 “一味守规矩” 的人，原是怕你醒了抢他们的草料。你且细想，校规说 “课堂不许喧哗”，却没说 “不可借提问递话与先生论辩”；说 “作业需按时交”，却没说 “不可提前三日请教难点，让答案更扎实”。这便是规矩的缝隙，恰是积蓄力量的地方。
怎样利用规矩：既不撞栏杆，又能让栏杆后的人看见你的筋骨。巷尾老木匠做了一辈子家具，他说再好的榫卯也得留“伸缩缝”，不然木头会裂；规矩也一样，造栏的人怕它太死噎住整个圈子，才留了这些透气的地方，偏是蠢笨的羊才只懂低头啃草，不懂顺着缝隙往外看。
你且学那栏边的树，顺着栏杆生长，却悄悄把根扎到栏外的沃土去；学那解牛的庖丁，看清骨缝再下刀—— 不是要你破规矩，是要你借规矩的骨缝练出自己的刀功。课堂上不必硬撑着背手静坐，要紧的是抓住先生提问的间隙，把不懂的问题抛出去，这是用 “发言规则” 练胆量；作业迟交一回不必恐慌，若能附上 “为查证史实多耗两小时” 的说明，反能让先生见你的用心，这是用 “补交规则” 显本事。这些不是投机，是让规矩为你服务 —— 就像管栏的人拿着钥匙，你虽没有钥匙，却能看清锁眼的形状，待将来有了力气，自能配出自己的钥匙。
真正的智者，从来是把规矩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筋骨。你如今读圣贤书、守校园规，原是该的，但万不可让规矩钻进脑子里生了锈。要知道，圈栏的高度是给羊定的，从来困不住想长成大树的种子—— 你借着栏杆往上爬，等枝叶探出栏外，自然能看见造栏人也望不见的天。
夜已深，窗外的树影正斜斜地压在院墙上，像极了那些捆人的规矩。但你瞧，最粗的那根枝桠，不正是借着墙的支撑，才长得最高吗？你且睡，明日若再遇着死板的规矩，便想想：这栏杆能为我做些什么？栏外的天，原是大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