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思路很简单:要快,要赚钱,要规模,要垄断。
租赁场、合作场、收购场,能不要新建就不要新建,能用别人的栏舍绝不自建。母猪场只能自建,但育肥场一律代养。
最疯狂的一幕发生在仔猪市场上。2020年,一头断奶仔猪的价格被炒到了1500元、1800元甚至2000元以上。正常年份的仔猪价格是300-500元。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资本的母猪场还没投产,但要抢在高猪价的时候把产能铺出去,只能去市场上抢仔猪。反正几千万的融资拿了,不差这点。
这就是资本的典型打法:用融资成本碾压正常的经济逻辑。一头2000块的仔猪养到出栏要赔钱?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市场份额占住。
2019年底到2020年,政策面在继续加码:中央预算内投资支持生猪稳产保供,100个生猪存栏10万头以上的非畜牧大县纳入粪污资源化整县推进,中央投资最多补到项目总投资的50%,上限3000万元。能繁母猪保险、育肥猪保险应保尽保。禁养区关停搬迁的养殖场异地重建,优先批准。
政策力度没有错——但政策的生效窗口和资本的扩张窗口,是完全错位的。
政府的模型:我出政策→产能回到正常→我收手。2020年是缺猪最严重的年份,政策重拳出击是对的。
资本的模型:我铺产能→把竞争对手挤出市场→我独享未来十年的超额利润。这两个模型在2020年看起来是同一件事,但从2021年开始就分道扬镳了。
产能开始膨胀了。
牧原出栏:2018年1100万头--2020年1812万头;正邦:554万头--956万头;新希望:255万头--829万头(两年翻了三倍)。全国能繁母猪存栏从2019年最低点的不到3000万头,一路反弹到2020年末的4161万头。
但政策的目标不是4161万头就够了。国办44号文写的目标是:到2025年养殖规模化率达到65%以上。这是产业升级的远期目标——但上市公司拿这个当准绳去赌"更大的份额"。
当政策的远期目标和资本的当期目标恰好一致的时候,没有人分得清谁是真心养猪,谁是来吃红利的。
一场没有裁判的军备竞赛启动了。
产能扩张到这个份上,已经跟"市场需求"没有关系了。每家公司的扩产理由都惊人地一致:“因为别人在扩。”你扩100万头,我就要扩200万头;你宣布三年出栏翻倍,我立刻宣布五年翻三倍。没有人在算"市场到底吃不吃得下",所有人都在算"如果我不扩,对手会不会把我挤出去"。
大家都是面临资本警察的囚徒:明知道大家一起扩产能的结果是大家一起死,但没有一家敢先停下来。先停的人,等于把市场份额双手奉上。贪婪不是某个老板的品性问题,而是这个游戏的结构性必然:你不贪婪,你就出局。
更疯狂的是,这场竞赛的燃料不是利润,是资本市场的钱。花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兜兜转转自己肯定赚。猪圈还没建好,先发布宏伟的出栏目标;产能还在图纸上,先讲一个"全国最大养猪集团"的故事。股价涨了--定增/发债/贷款--钱到手--再砸产能--产能再撑起下一个故事。
养猪不再是养猪,是"用资本市场的钱,买一张未来十年的赌桌入场券"。 至于这张赌桌上的猪价最后会不会崩,没人想那么远——反正崩了也是大家一起崩,崩之前先把故事讲完。
这场无序竞争的代价,要过两年才看得见。猪还是猪,但骨架已经在长了:不是哪一家资本单独长出来的,是十几家资本你追我赶,使者吃奶的劲疯狂生长,最后一起把这头猪撑成了一头大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