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咬住的那口青,是时间也嚼不动的倔强
今日立春。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一道分水岭,一记叩门声。它从漫长的天文学计算中走来,带着不可违逆的秩序,轻轻推开了四季的第一扇门。古人称“立,始建也”,一个“立”字,有磐石般的沉稳,更有破土而出的动势。它不是春的完成,而是春的誓师;不是温暖的抵达,而是温暖的宣言。天地于此际,签署了一份关于苏醒与生长的古老契约。
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文明里,这个契约的签署仪式,隆重得近乎神圣。最庄严的莫过于“打春牛”。地方官率众鞭打泥土塑成的春牛,牛肚里藏着的五谷流泻而出,既是祈愿,更是号令——该起身了,该耕作了。鞭子落下,是催促,更是唤醒。而民间妇女剪彩为“春幡”,颤巍巍簪于发间,或挂在树梢,那一点点摇曳的新彩,是人向天地亮出的、最温柔的回应信号。
然而,华夏的仪式感,最高级的形式往往归于饮食。那是一种将抽象时令,化作具体滋味的生存智慧。于是,我们有了“咬春”。
旧时京华,富贵之家会置办“春盘”。盘中垒砌着水红萝卜、生嫩青韭,金黄蛋皮,莹白粉丝,中央必坐着一颗心里美萝卜,切作莲花状,是盘中的山水,清供的春意。但这终究是文人雅士的清欢。更磅礴的“咬春”,在那一张春饼里。烫面擀成的饼,薄如蝉翼,韧如绢帛。摊开来,便是一个小世界:豆芽菜是玉龙须,炒合菜是金翡翠,酱肘花是琥珀冻,甜面酱是百味魂。最不可少的,是一段新葱,一根青嫩的羊角葱。取饼,抹酱,将五颜六色的“春”层层卷起,最后以葱白为轴心,一口咬下。刹那间,辛辣的、清新的、醇厚的、脆嫩的,百味破壁,在口腔中交响成春的初声。那不是进食,是将整个蜷缩的、亟待舒展的春天,囫囵个地吞入腹中。让身体最先知道,阳气生了。
有迎纳,便有所避忌。立春的禁忌,是另一种形态的趋吉避凶。忌争吵,是和顺的开端;忌赖床,是勤勉的象征;不看病、不搬迁,则是对“发陈”之气的敬畏,生怕扰乱了这新旧交替的脆弱天平。更有趣者,是“不赖债”。新年度的伊始,务求清白干净,不让旧年的“负累”沾染新春的“生发”。这些禁忌看似迷信,内里包裹的,却是对生活秩序的重建渴望,是对“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箴言,最朴素的践行。
今日,我们不再打春牛,春幡也成了博物馆里的静物。工业文明的时间是笔直的流水线,而非循环的圆。但为什么,立春这天,我们仍会下意识地想吃一口青蔬,仍会为窗台上第一抹新绿而心动?
因为舌尖与心灵,比理性更古老,也记的更牢。我们咬春,咬的何尝是菜?是那股冲破冻土、不顾一切的“生”的力道。那是韭菜被割了一茬又疯长一茬的野性,是春笋顶着巨石也要探头的倔强,是江水开裂时那声震天的脆响。现代生活可以规训我们的日程,却无法规训生命深处对“开始”的本能渴望。立春,是我们为永不磨灭的“生之欲望”,举行的年度加冕。
所以,当此立春,无论身在何处,不妨寻一点新绿入口。让那口清鲜辛辣,如一柄青铜钥匙,打开我们被厚茧包裹的感官。然后你会感到,那股让山河解冻、草木萌动的伟力,同样在你血脉深处,开始了它周而复始的、温暖的奔流。 春天不是被日历规定的,而是被我们“咬”住,并最终在身体里,胜利地发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