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款床品小工具叫 Bed Scrunchie,作用是固定床单,解决床单老往下滑的毛病。它的创始人 Jack Nekhala,最近把这段生意经历讲了出来。
Nekhala 和合伙人 Michael Nusinkis 最早在纽约斯塔滕岛的地下室里做这家公司。2019年产品正式上线之前,他们花了四年时间反复改进床单固定带的设计,Nekhala 还为此重新贷款了自己的房子,投入超过20万美元,先后飞了四趟中国去对接工厂。产品在2020年前后开始在 Amazon 上销售,随后年销售额一度增长到约600万美元。
最早,这东西靠电视广告和独立站卖。后来 Amazon 渠道越做越大,平台慢慢成了品牌最主要的出货口。2024 年销售额约 450 万美元,里头相当大一部分订单来自 Amazon。
450万美元的年销售额,放进 Amazon 的卖家生态里看处于什么位置,有具体的参照。Marketplace Pulse 的研究显示,Amazon 美国站大约有5万名年销售额超过100万美元的卖家,其中仅靠单一产品做到这个量级的有800多家。Bed Scrunchie 的450万美元,落在这个群体里属于中上水平。但800多家里有将近500家的年营收集中在100到200万美元这个区间,这个区间正是很多单品卖家面临的关键分水岭——要么突破单品依赖走向规模化,要么在某一年的外部冲击下直接消亡。
450 万美元这个量级,放进整个亚马逊盘子里不算大。可对一个靠单品撑起来的品牌来说,主渠道一家独大,本身就是风险。渠道越集中,能回旋的余地就越小。
转折出在 2024 年年底。旺季还没开始,Amazon 把这家卖家的销售账户关了。
具体的时间是2024年11月,也就是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的前几周。Amazon 给出的停用理由是涉嫌违反商品评论政策——Nekhala 当时在跑一个活动,顾客发布产品评价可以获得奖励,Amazon 认为这构成了操纵评论。停用通知发出之后,账户里约9万美元的销售款被冻结,不能提现。而 Nekhala 在此之前刚刚备好了3万件 Bed Scrunchie 的库存,电视广告也已经排好了播放档期。旺季前的备货资金压着,销售入口被切断,广告投放的节奏也乱了。
按创始人自己的说法,账号一停,公司的现金流挨了重重一击,甚至背上了债务压力。本该冲量的时候没了主场。
Nekhala 和合伙人在账号停用后的处境,比“现金流紧张”更具体。他后来在接受 Business Insider 采访时说,账户关停之后他和商业伙伴背负了债务,原本为年幼子女建立起来的近20年的财务保障需要重新搭建。账号停用后不久,一个自称叫 Jenna 的女子通过微信联系了他,声称可以通过向 Amazon 内部员工支付约20%的回扣,帮他把冻结的9万美元追回来。她甚至展示了 Nekhala 账户的内部记录截图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类记录只有特定权限的 Amazon 员工才能接触到。Nekhala 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而是把录音对话和截图整理出来交给了 Amazon 的对接人,但此后没有再收到 Amazon 的进一步回应。
有意思的是,即便被平台关了账号,这品牌也没能真正走开。眼下它靠第三方经销商,继续在 Amazon 上卖货。创始人估计,Amazon 仍贡献公司七到八成的销售额。
这个占比意味着什么,可以从另一个数据来对照。Bed Scrunchie 的独立站 bedscrunchie.com 在2025年的全年销售额约为46.27万美元,同比下降了20%到50%,2026年预计还会继续下降5%到10%。独立站一年的销售额,不到 Amazon 渠道一周的体量。创始人2008年接受采访时曾提到,Bed Scrunchie 最早也试过在电视购物频道卖,消费者看了广告之后转头还是去 Amazon 下单——他们做过一个对比,电视广告上卖39.99美元,Amazon 上卖44.95美元,结果 Amazon 的销量反而涨了。广告负责让人知道,Amazon 负责让人掏钱,这个分工从那时候就定了,账号停用之后也没变。
走不开的原因,他给了解释。Amazon 攥着消费者的习惯和搜索入口。人们就算在外面看见了品牌广告,还是会回到 Amazon 搜一搜、翻翻评价,顺手把单下了。
Nekhala 自己的消费行为就是一个例证。他说自己每周还会在 Amazon 上购物两到三次,有时候一天下好几单。他的女儿需要自行车、滑板车和各种东西,他们就是直接去 Amazon 买。他解释这个习惯的时候说了一句:继续在那里购物,就像被迫和那个颠覆你人生的机构坐下来吃晚饭。Business Insider 援引的一项调查显示,75%的美国和欧洲消费者表示至少每月会在 Amazon 购物一次。Amazon 已经存储了他的付款信息、送货地址和购买记录,在订单中再加一件商品,通常比在其他地方注册账户要快。合伙人的说法更直接:你形成了肌肉记忆,我需要买东西,就去 Amazon。
这案例说清了一件事。独立站也好,社交媒体也好,能把品牌推出去;真到掏钱那一步,Amazon 仍是绕不开的一站。
Bed Scrunchie 的案例还牵出了 Amazon 定价规则对卖家的约束。Nekhala 表示,他们更愿意在独立站上用更低的价格卖产品,但 Amazon 的定价机制意味着如果其他渠道价格更低,商品在 Amazon 上的展示位置会受到影响。加州总检察长2026年对 Amazon 提起的诉讼中,Nekhala 作为第三方卖家提供了相关陈述,指控 Amazon 向品牌和卖家施压,要求他们在其他零售商那里也维持较高售价。Amazon 对此的回应是,定价比较的目的是防止消费者多付钱,如果某件商品在其他地方更便宜,Amazon 可能不会突出展示该报价,但商品仍然可以购买。
它同时也露出另一面。第三方卖家对平台的依赖,比看上去要深。账号一旦受限,产品再有需求,卖家也可能在一夜之间丢掉主要的卖货入口。
2026年这种风险在整体上还在放大。Amazon 在2026年8月开启了 AI 风控系统的全平台回溯核查,大批卖家在没有收到绩效警告的情况下直接被停用账号,销售权限关停、Listing 变灰、资金全额冻结。深圳一个做家居精品的卖家,因为早年将自有商标授权给一家有历史违规记录的分销店,被风控顺着品牌链路牵连封号,超过200万货款被冻结在账户里。广州一家3C新店的注册地址和办公地址不一致,被判定存在身份真实性风险,申诉六次全部被系统自动驳回。Amazon 目前的申诉流程以机器审核为主,材料稍有瑕疵就会被驳回,人工介入的门槛很高。
来源是 Business Insider 10 月 12 日的报道。文中销售额与占比这些数字,均出自创始人本人的说法。
需要区分的是,Bed Scrunchie 的账号停用发生在2024年11月,触发原因是评论政策违规,跟2026年这波 AI 回溯核查不是同一套机制。但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卖家的销售入口完全掌握在平台手里,平台的风控判断和申诉流程决定了卖家能不能继续做生意。Nekhala 的 450 万美元生意在旺季前被切断,和2026年那些被 AI 封号的卖家面临的处境,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