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实务|香港诉讼中的信托（二）：婚外关系、房产与信托

案件：CACV 522/2021, [2023] HKCA 1310 On Appeal from HCA 2102/ 2017

这是一起涉及亲密关系财产争议的信托案件。一位身家约8亿港元的富商，在婚外情期间以女友名义购入湾仔物业；两人分手后，富商主张女友只是以信托方式为他持有业权，要求取回房产。香港原讼法庭与上诉法庭先后驳回其请求。

本案原告败诉的核心原因并非法律原则不明，而是证据可信度不足、行为模式矛盾，以及未能满足共同意图推定信托的举证门槛。本文结合一审与上诉判决，重点梳理法院关于common intention constructive trust（共同意图推定信托）与 resulting trust（归复信托）的论述，并探讨对跨境婚姻诉讼的实务启示。

一、案件背景：婚外关系、物业与信托纠纷

原告Wong是香港富商，从事房地产及物业管理，已婚，有三名成年子女。2007年9月，他在湾仔一家按摩院认识当时任职按摩师的Nicole。两人很快开始婚外情。Wong要求Nicole辞去工作，每月支付她2万港元生活费，并在2007年11月为她租下轩尼诗道一个单位，方便他工作日午休时到访。

2009年8月，Wong以230万港元购入湾仔物业，登记在Nicole一人名下，按揭也以Nicole名义申请。Wong称全部资金由他提供，包括首期、按揭供款及装修费用。他称物业登记在Nicole一人名下的目的是防止妻子发现，并声称双方有口头共同意图（Mutual Understanding），Nicole只是以信托方式为他持有业权。

Nicole则称，Wong是将物业赠送给她，因为当时两人关系亲密，Wong刚被诊断患有帕金森病，担心她会离开，所以买楼给她安居。她承认自己证据前后不一，但坚持Wong从未提及信托安排。

两人关系持续至2016年，Nicole于2016年4月诞下一子，Wong否认父子关系。2017年6月，Nicole入禀家事法庭要求确认父子关系及赡养费。同年12月，Wong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宣告他为物业唯一实益拥有人，并令Nicole转让业权。

二、法律框架：共同意图推定信托与归复信托

本案的核心法律问题是：Wong 能否证明 Nicole 只是以信托方式为他持有物业。

原审判决第13段引用了 Mok Wing Yi v Tam Shuk Wah Mary [2021] HKCFI 1630 第23段，系统列出了共同意图推定信托的原则。

1. 衡平法跟随法律：起点与举证责任

法院首先重申，起点是equity follows the law（衡平法跟随法律）。原文：“The starting point is that equity follows the law. There is a presumption that the beneficial interest follows the legal interest.”（起点是衡平法跟随法律。推定实益权益跟随法律权益。）

若物业登记在被告名下，原告须按balance of probabilities（相对可能性衡量） 证明被告是以信托方式为他持有物业，使实益所有权不同于法律所有权。原文：“the plaintiff bears the burden of showing, on the balance of probabilities, that the defendant held the property on trust for him or her such that the beneficial ownership differs to the legal ownership.”（原告须按相对可能性衡量，证明被告以信托方式为他或她持有物业，使实益所有权不同于法律所有权。）

2. 三要素：共同意图、不利依赖、不公义性

原告可通过证明以下三点来解除举证责任：

（1）双方在购买时（例外情况下在之后）有共同意图，使实益所有权不同于法律所有权；

（2）原告基于该共同意图而改变立场，构成不利依赖；

（3）法律拥有人主张法律业权将构成不公义。

原文：“The burden may be discharged by showing that: (i) there was a common intention held by the plaintiff and the property owner at the time of the purchase (or exceptionally, thereafter) that the beneficial ownership was to be different to the legal ownership; (ii) the plaintiff altered his or her position in detrimental reliance upon the common intention; and (iii) it is unconscionable for the property owner to assert ownership in reliance on the legal title. The constructive trust is constituted by the plaintiff's detrimental reliance on the common intention and the unconscionability of the legal owner departing therefrom.”（原告可通过证明以下三点解除举证责任：(i) 原告与物业拥有人在购买时（例外情况下在之后）有共同意图，使实益所有权不同于法律所有权；(ii) 原告基于该共同意图而改变立场，构成不利依赖；(iii) 物业拥有人依赖法律业权主张所有权，构成不公义。推定信托由原告对共同意图的不利依赖，以及法律拥有人背离该意图的不公义性构成。）

3. 共同意图的认定：客观标准

法院采取客观标准认定共同意图。原文：“The approach to ascertaining common intention is objective. One looks to the intention of each party which was reasonably understood by the other party to be manifested by the first party's words and conduct.”（认定共同意图的方法是客观的。应看每一方的意图，而该意图是另一方合理理解的、由第一方言行所表达的。）

4. 两种情形：明示协议与行为推断

共同意图推定信托有两种情形。原文：“The doctrine is sometimes described as having two limbs. First, where at any time prior to the acquisition (or exceptionally, at a later date), there is an agreement, arrangement or understanding reached between the parties as to how the property is to be held beneficially, based on evidence of express discussions. Second, where there is no evidence to support such a finding but the court relies on the parties' conduct as a basis from which to infer a common intention. There is some authority that under the second limb, direct contributions to the purchase price by a party who is not a legal owner will readily justify the inference.”（该原则有时被描述为两个分支。第一，在取得物业前（例外情况下在之后），双方就物业实益如何持有达成协议、安排或理解，基于明示讨论的证据。第二，没有证据支持此认定，但法院依赖双方行为推断共同意图。有权威指出，在第二分支下，非法律拥有人对购买价格的实际出资，容易支持该推断。）

5. 整体评估：华人家庭语境

法院强调，现代方法是整体评估双方共同意图，考虑语境和具体事实，不受限于纯粹直接金钱出资。原文：“However, the modern approach is to assess the parties’ common intention by a holistic approach having regard to the context and the particular facts. The court is not constrained to consider only pure direct monetary contributions to the purchase price. In a Chinese setting, especially for the older generations, where explicit discussions on property rights within the family was not that common, the court has to pay more regard to circumstantial matters.”（然而，现代方法是整体评估双方共同意图，考虑语境和具体事实。法院不受限于仅考虑纯粹直接金钱出资。在华人语境中，尤其是老一辈，家庭内部关于财产权的明确讨论并不常见，法院必须更多考虑间接证据。）

6. 归复信托的推定与推翻

除共同意图推定信托外，若原告全额出资但无共同意图证据，法院可能推定resulting trust（归复信托），按出资比例持有。但在本案中，原审法官认定 Wong 的付款构成 gift（赠与），因此任何归复信托的推定均被推翻。判决第18段原文：“She therefore held that any presumption of resulting trust was rebutted.”（因此她裁定任何归复信托的推定均被推翻。）这意味着，即使 Wong 支付了全部购房款，法院一旦认定付款为赠与，归复信托便不成立，Nicole 保有全部实益权益。

三、一审判决：证据可信度决定胜负

原讼法庭Mimmie Chan J 于2021年10月27日驳回 Wong 的申索。判决的核心逻辑可归纳为三点。

• 第一，法律起点与举证责任。法院重申衡平法跟随法律，物业登记在Nicole 名下，推定她拥有实益权益。Wong 主张实益权益不同于法律权益，须承担举证责任，并以清晰证据证明存在共同意图。

• 第二，Wong 的证供不可信。 法院认为 Wong 声称购买物业作投资、登记在 Nicole 名下仅为避妻，这与他一贯的投资模式完全不符。Wong 名下其他所有物业均以有限公司持有，他本人是股东或董事。若真为投资或避妻，使用有限公司更为自然。法院更指出，Wong 从事房地产及物业管理，熟悉信托声明等书面文件，却从未要求 Nicole 签署任何信托文件，令人难以置信。原文：“The fact that he never asked for a written document to be signed by Nicole to reflect this trusteeship beggars belief.”（他从未要求 Nicole 签署书面文件反映该信托关系，令人难以置信。）Wong 在盘问中解释，因信任 Nicole 才未签文件，但法院认为这不足以解释其行为与一贯模式的矛盾。

• 第三，Nicole 版本更可信。 尽管法院批评 Nicole 在资金来源上证据反复，甚至试图夸大自己的出资，但她关于 Wong 将物业赠送给她的说法始终一致。法院考虑以下背景：两人在2009年关系仍亲密；Wong 每日午休到访，购买物业符合其便利需求；230万港元对 Wong 而言在舒适预算之内；Wong 刚被诊断帕金森病，有动机购买较大单位。综合整体证据，法院拒绝 Wong 关于口头协议或共同意图的主张，并认定 Wong 的付款构成赠与，归复信托的推定被推翻。

四、上诉判决：程序公平与事实认定的边界

Wong 不服上诉，提出四项理由。上诉法庭全部驳回，维持原判。

• Ground 1：未使用有限公司持有物业。Wong 指原审法官不应在其未获盘问机会的情况下，以此作为不信纳其证供的理由，违反 Browne v Dunn 规则。上诉法庭拒绝此论点。

• 法庭指出，当Nicole 在结案陈词中提出此点时，Wong 的律师完全可以反对或申请召回 Wong 作供，但并未这样做。Browne v Dunn 规则并非僵化，程序规则是为司法服务，而非相反。原文引用 Edwards Lifesciences LLC v Boston Scientific Scimed, Inc [2018] FSR 29 at [66]：“The rule applies with particular force where a witness gives direct evidence of a fact of which he has knowledge and which it is proposed to invite the court to disbelieve. Fairness to the witness and to the parties demands that the witness should be challenged on his factual evidence so as to give him the opportunity of affirming or commenting on the challenge.”（该规则在证人就其知悉的事实提供直接证据，而法院将被邀请不信纳该证据时，尤其适用。对证人和双方的公平要求证人应就其事实证据受到挑战，以便有机会确认或评论该挑战。）但法庭同时指出，该规则并非僵化，Wong 一方未及时反对，上诉阶段不能以此抱怨程序不公。

• Ground 2：未签信托文件“令人难以置信”。 Wong 指法官无证据基础认定他熟悉信托声明，且未考虑 Nicole 也未要求他签署文件确认赠与。

  上诉法庭指出，Wong 在盘问中确实被问及为何不准备信托文件，他回答因信任 Nicole，从未表示不熟悉此类文件。至于 Nicole 未要求签署文件，法庭认为这是转移视线：Nicole 是法律登记业主，已有法律文件反映其权益；举证责任在 Wong，而非 Nicole。原文：“Nicole is in fact the registered legal owner of the Property. There is already a legal written document reflecting her interest in it. As the Judge made clear in applying the applicable principles, the burden was squarely on Wong to prove that the beneficial ownership did not follow the legal ownership,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Nicole 实际上是物业的登记法律拥有人。已有法律书面文件反映其权益。正如法官在适用原则时明确指出，举证责任完全在 Wong 一方，须证明实益所有权不跟随法律所有权，而非相反。）

• Ground 3：赠与的“重大性”衡量标准。 Wong 指法官不应以他的总资产衡量赠与是否重大，而应以他过往对 Nicole 的赠与模式衡量。

  上诉法庭认为这是常识问题：一个人是否能够及更可能作出重大monetary gift，必然与其财务能力相关。原文：“It is simple logic and common sense that whether a person is capable and thus inherently more likely to make a gift of significant monetary value (and $2.3 million cannot be said to be not a significant value) must be related to his financial ability.”（一个人是否能够及因此本质上更可能作出重大金钱价值的赠与（而230万港元不能说不重大），必然与其财务能力相关，这是简单逻辑和常识。）

• Ground 4：整体证据重新评估。由于前三项理由均不成立，第四项理由随之失败。上诉法庭无需处理Nicole 答辩通知中的替代理由。

五、信托在香港婚姻/亲密关系诉讼中的处理

本案与HCA 537/2017 形成有趣对比。HCA 537/2017 中，男方成功证明附结婚条件的共同意图，取回业权；本案中，男方失败，因为法院不信纳其证供。两案共同确认以下原则：

• 第一，法律所有权与实益所有权可分离，但主张分离者须负举证责任。登记业主被推定为实益拥有人，主张相反者须以清晰证据证明共同意图。

• 第二，共同意图可从明示协议或行为推断，但须整体评估。法院不会仅看出资，而会考虑双方关系、背景、行为模式、同期文件等。在华人家庭语境中，法院更愿考虑间接证据，但这不降低举证标准。

• 第三，书面文件至关重要。两案中，法院均将缺乏书面信托声明视为不利因素。HCA 537/2017 中，临时买卖协议最初只有男方名字，成为关键证据；本案中，Wong 从未要求签署信托文件，被法院视为不可信。

• 第四，证据可信度是胜负关键。两案均涉及双方证供矛盾。HCA 537/2017 中，女方删改 WhatsApp、律师信未提赠与，导致败诉；本案中，Wong 的投资模式矛盾、关系性质矛盾、信托安排矛盾，导致败诉。

• 第五，归复信托与共同意图推定信托的关系。若原告全额出资但无共同意图证据，法院可能推定归复信托，按出资比例持有。但若法院认定出资为赠与，归复信托推定被推翻。本案中，法院认定Wong 的付款为赠与，故 Nicole 保有全部实益权益。

六、跨境婚姻诉讼的启示与策略

本案对跨境婚姻财产争议有几点重要启示。

• 第一，信托诉讼与离婚诉讼是两条路径。香港离婚诉讼中，家事法庭依据《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第7条处理财产分配，起点为50:50。但若当事人并非配偶，或争议涉及第三方权益，则须依赖信托法原则。跨境婚姻中，若资产是内地房产，香港法院不能直接判决内地房产业权，但可对人管辖，命令当事人出售境外物业并将收益来港分配。内地法院对信托的承认程度有限，当事人须提前评估执行风险。

• 第二，证据保全至关重要。跨境案件中，微信、WhatsApp 等通讯记录分散在不同设备，当事人应在争议初期完整保存，避免选择性披露。同期书面文件（临时协议、按揭申请、律师信）的证明力远高于事后证供。本案中，Wong 未能提供任何书面信托文件，成为致命弱点。

• 第三，书面信托声明是预防争议的最佳工具。若Wong 当初要求 Nicole 签署信托声明，明确物业实益归他所有，争议即可避免。对于跨境婚姻，由于不同法域对信托的承认程度和财产制度差异巨大，书面安排更为必要。内地实行夫妻共同财产制，香港实行夫妻分别财产制，两地对婚姻财产的认定标准截然不同。

• 第四，行为模式的一致性至关重要。Wong 声称购买物业作投资，却未使用其惯常的有限公司持有方式；声称关系“随意”，却与 Nicole 维持九年关系并育有一子；他声称2016年已与 Nicole 断绝联系，却在同年11月将90万港元转入其账户。这些矛盾严重削弱其可信度。跨境诉讼中，当事人应确保其行为与主张一致，避免留下矛盾证据。

• 第五，婚外亲密关系中的财产安排风险极高。本案与HCA 537/2017 均显示，法院在处理亲密关系财产争议时，会严格审查双方意图和证据。而婚外关系尤其复杂，因为当事人往往不愿留下书面记录，导致事后举证困难。若必须安排财产，应咨询律师，以书面文件明确实益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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