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覃柳笛 编辑鄂璠
2025年11月12日，模特在丝绸创新设计专场发布秀上展示（黄宗治/摄）
历史经典产业是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之间的重要纽带，也是契合国潮崛起、居民消费向品质与文化深度升级的优质产业形态。截至2025年底，全国非遗工坊已达1.49万家，带动130多万人就业增收，产业民生价值与市场潜力凸显。但长期以来，行业也存在文化优势难以转化为可持续市场竞争力的短板。
针对产业现状与转型命题，《瞭望东方周刊》专访文化和旅游部文化和旅游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中国文化产业协会副会长、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教授范周，深度解读历史经典产业的转型逻辑，探寻传统业态从“非遗标本”成长为国家级战略性产业的发展路径。
从“保护逻辑”转向“产业逻辑”
《瞭望东方周刊》：《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首次系统性布局历史经典产业，相较于以往的非遗保护、老字号扶持政策，你认为此次政策设计的最大创新是什么？
范周：这是国家层面对“文化生产力”的重新确认。过去文化产业发展重心往往集中在影视、出版、数字内容等新兴业态，丝绸、瓷器、茶叶等传统品类，长期被局限在“轻工业”“农业”“非遗保护”的框架内，未被纳入战略性文化产业赛道来系统谋划。《意见》统一将其定义为“历史经典产业”，本质上是一次产业身份的正名。
当下，历史经典产业恰好处于“文化自信”和“消费升级”的交汇点上，既能创造新的消费增长点，又能让传统文化真正走进日常生活，更能搭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产业载体。历史上，丝绸、瓷器、茶叶是丝绸之路的核心商品；今天，重新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推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建中国的产业话语权。
政策的突破是从“保护逻辑”转向“产业逻辑”。以往非遗保护、老字号扶持政策，核心是“保”，保技艺、保传承人、保牌子，而《意见》的核心是“育”，育集群、育龙头、育品牌、育生态，是主动式、造血式的产业培育。
《瞭望东方周刊》：《意见》提出构建梯次分布、优势互补的产业格局，如何统筹差异化布局，实现区域协同错位发展？
范周：做好差异化布局，建议建立“三级定位体系”。第一级是“国家坐标”：编制全国历史经典产业分布地图，搭建产业资源信息数据库，精准标注各品类核心资源、龙头企业与技艺传承脉络，为全国统筹布局提供依据。例如，丝绸产业可形成江浙传统优势区与广西、四川等西部新增长极协同并进的格局，各大瓷产区则立足自身工艺与文化基因，走差异化发展之路。
第二级是“区域分工”：同一品类依托区域优势划分功能定位。丝绸产业构建“东设计、西制造、全球销”格局，东部聚焦高端设计、品牌运营与国际贸易，中西部承接原料生产与初级加工。瓷器产业方面，江西景德镇主打艺术瓷与文化旅游，福建德化做日用瓷出口，湖南醴陵专注釉下五彩和高端礼品瓷，各有侧重就不会互相“抢饭碗”。
第三级是“地方特色”：县域经济最怕“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突出”，最好集中力量做一个品类、一个环节，做到在全国甚至全球有辨识度。安吉白茶、宜兴紫砂等都是“一县一品”成功案例。同时要完善区域产业准入机制，组建跨区域产业联盟，以差异化考核替代单一产值考核，从制度上防止低水平重复建设。
《瞭望东方周刊》：不少县域拥有丰富的经典产业资源，却难以转化为产业优势，如何破解网红化、同质化困境，打造特色产业名片？
范周：县域发展历史经典产业，要放到城乡融合发展、共同富裕和乡村全面振兴的国家战略坐标中去审视。历史经典产业是连接“乡土中国”与“现代中国”的天然纽带，其核心价值不止于经济增收，更在于活化乡土文化、留住文化根脉，破解“产业进城、文化空心”难题，不是单纯做产品，而是“塑一种生态、活一方文化、富一方百姓”。
要规避“等靠要”和运动式开发两大误区，坚守历史经典产业“慢产业”属性，长期深耕、久久为功，把资源特色转化为不可替代的产业竞争力。
“枝叶再茂盛，根不能丢”
《瞭望东方周刊》：当前历史经典产业普遍存在“文化价值高、产业价值弱”的问题，从传统手艺升级为现代化消费产业，需要攻克哪些转型壁垒？
范周：传统产业与现代消费产业之间存在巨大的价值转化鸿沟，这一系统性壁垒可总结为“五缺”。一是缺乏现代企业制度，多数主体为家族式、作坊式管理，治理体系、人才机制不完善，难以规模化发展、对接资本市场。
二是缺乏产品创新能力，产品形制、功能、包装老旧，与年轻消费群体的审美与生活需求有差距，市场空间受限。
三是缺乏专业品牌运营体系，大量地理标志、老字号存在“有口碑、无品牌”的问题，公共品牌滥用导致“公地悲剧”，难以形成品牌溢价。
四是缺乏标准化、规模化生产能力，纯手工模式产能有限，机械化生产又易丢失文化内核，分层生产体系尚未建立。
五是缺乏新型渠道运营能力，传统线下渠道滞后，企业不懂内容营销、直播电商等新玩法，优质产品难以触达主流消费市场。
其中，最核心的瓶颈是人才结构性短缺，既懂传统工艺、又精通现代商业、品牌运营、资本运作的复合型人才较为匮乏，制约产业升级。
《瞭望东方周刊》：目前产业融合普遍存在浅表化、重流量轻产业、重体验轻实业的问题，如何构建深度可持续的融合模式？
范周：当下有的文旅融合只是简单的体验打卡、文创售卖，属于浅层“贴标签”式融合，未形成产业联动效应。深层次融合要把握一个核心原则：融合是为了给主业赋能，而不是替代主业。历史经典产业的“根”是制造、工艺、产品，而文旅、康养、教育都是“枝叶”，枝叶再茂盛，根不能丢。
深层次融合要把握三个维度。一是产业链深度嵌入，推动融合业态覆盖原料种植、生产加工、成品品鉴、研学、交易全链条，如景德镇陶溪川以真实生产场景打造产业社区，实现生产与文旅深度融合。二是价值深度共创，跳出“1+1”的简单叠加，实现价值增值。比如“茶叶+文旅”不只是卖茶和卖门票，更要创造“茶旅生活方式”。三是文化深度转化，深挖技艺背后的文化故事与价值。例如开展酿酒体验活动时，不能只让游客带走一瓶酒，而要讲透酒曲的奥秘、窖池的故事、勾调技艺，让游客理解一瓶酒背后的价值。
形成可持续增值的品牌资产
《瞭望东方周刊》：历史经典产业存在品牌辨识度、影响力不足的问题，打造国民化品牌需要补齐哪些短板？
范周：历史经典产业的品牌短板不是“缺流量”，而是“缺体系”。一个真正的国民级品牌，有赖于七个环节相互咬合——清晰的品牌定位、层次分明的产品分级体系、统一且有辨识度的设计语言、完整的知识产权布局、可信的质量认证、稳定的渠道运营，以及可积累、可带来复购的用户资产。国内相当多老字号和地理标志产品虽有知名度，却未形成可持续增值的品牌资产，陷入“叫得响、卖不贵、走不远”的困境。
也要看到，国内拥有极为珍贵的品牌存量：商务部先后认定三批共1450个中华老字号，四成以上分布在丝绸茶叶、中医中药、工艺美术等历史经典产业领域。《意见》提出“加强历史经典产业品牌价值评价标准研制，推动品牌价值评价和结果应用”，这些工作的开展有利于将老字号的信誉转化为可评价、可对标、可交易的品牌资产。企业需抓紧补齐质量认证、知识产权两大短板，再推进市场传播与扩张，同时警惕流量至上倾向，杜绝通过联名、直播带货透支品牌信誉的短期行为。
《瞭望东方周刊》：完成本土品牌升级之后，产业又该如何系统性布局海外市场，提升全球竞争力与行业话语权？
范周：产业出海绝非简单的产品外销。丝绸、瓷器、茶叶历史上就是中华文明的“物质载体”和“文化使者”，今天推动历史经典产业出海，本质上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建中华文明与世界的物质性连接——这种连接可能比文艺演出、展览交流更具渗透力和持久性。
2026年4月15日，在第六届消博会国货精品展区，观众在了解景德镇瓷器产品（辛悦卫/摄）
产业出海需实现三大叙事、模式和规则的转型：锚定匠心、自然、可持续等人类共同价值，用国际化语言讲好中国文化故事，实现海外市场从被动认知到主动认同的转变；从传统渠道出海转向品牌直接出海，布局海外旗舰店、体验中心，开展本地化运营，培育长期品牌价值；从被动适配国际标准转向主动制定标准。
不应只有情怀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搭建匹配产业发展的人才培育、评价与成长体系？
范周：产业人才问题并非大师稀缺，而是中间层人才结构性断层，工艺师、设计师、职业经营者的缺失，让传统技艺无法转化为标准化、产业化产品。破解之道是搭建“传承人—工艺师—设计师—工程师—经营者”复合人才梯队，让技艺传承与现代产业体系形成制度化衔接。
《意见》提出实施“新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制度，其意义在于将传统人情化师徒传承，转化为标准化、可晋升、有保障的职业通道——留在行业里的理由不应只是情怀。当然，政策效果最终取决于地方实施细则能否跟得上。
建议高校、智库和经典名企共建研究机构，把研培升级为系统的课程体系、技艺标准和知识生产机制，让口传心授的经验转化为可教学、可研究、可迭代的知识资产，推动人才培育从“输血”向“造血”转变。
《瞭望东方周刊》：对照《意见》设定的2028、2030年历史经典产业发展目标，未来产业转型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各方应如何发力？
范周：未来几年，产业发展的最大挑战在于能否将政策利好转化为跨区域、跨部门、跨所有制的产业组织能力。历史经典产业布局分散、涉及部门多、经营主体繁杂，现有政策已搭建起完整的“工具箱”，关键在于落地执行与统筹联动。
政府要做好公共服务、稳住发展节奏，常态化更新维护产业名录、资源数据库和产业地图，完善公共技术服务平台，避免运动式建设、行政分割产业格局等问题，以常态化考核确保政策落地见效；行业层面，可由行业协会与头部企业牵头，推进标准制定、品牌评价、产区协同、数据权属治理等工作，守住全行业信誉底线，弥补政府治理精细化不足的短板；企业与个体从业者需“守正”与“补课”并举，守住手工技艺的文化根基，同时补齐现代企业治理、设计研发、用户运营、国际合规等短板。
历史经典产业的文化价值，最终要转化为产业链能力、品牌能力、标准能力和国际竞争能力，才算真正完成了从“遗产”到“产业”的跨越。政策已经搭好了台，接下来的戏，要靠政府、行业和企业三方各自把功课做扎实。
（实习生周宁馨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