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即根据提示生成文本、图像、音乐等内容的模型）的用户，可能会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侵犯他人版权。若发生此类侵权，谁将为法律费用和损害赔偿负责？答案取决于具体情况。
在快速变化的生成式AI领域，从初创公司到谷歌、亚马逊和微软等大型科技企业，正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应对知识产权风险。一些供应商承诺为卷入版权诉讼的客户提供财务及法律辩护；另一些则发布免责政策，让客户自行承担法律账单。
尽管大多数生成式AI工具的服务条款公开，但多以法律术语撰写。为厘清各供应商关于保护客户免受AI生成内容版权侵权的政策，笔者联系了多家厂商。这些回复——以及未回复的情况——发人深省。
数据倒灌
生成式AI模型通过“学习”海量示例来撰写文章、代码、创作艺术或作曲。其训练数据涵盖数以百万计至数十亿的电子书、艺术品、音频片段等，大部分源自公共网站。
部分训练素材属于公有领域，但其他素材可能受限制性许可协议约束，要求注明出处或提供补偿。供应商未经许可使用数据训练是否合法，目前仍是法院审理中的问题。然而，导致生成式AI用户陷入麻烦的主要原因是“数据倒灌”（regurgitation），即模型原封不动地输出训练数据的镜像副本。
微软、GitHub和OpenAI目前正面临集体诉讼，指控其允许Copilot（代码生成AI）在未署名的情况下倒灌受许可保护的代码片段，违反版权法。此外，数千名作家签署公开信，谴责生成式AI技术“模仿并倒灌”他们的语言、故事、风格和思想。
案件接连不断：艺术家和Getty Images等图库网站起诉了Stability AI和Midjourney等图像生成工具供应商；环球音乐集团（Universal Music Group）正试图禁止流媒体平台播放模仿其旗下艺人风格的AI生成音乐，并已发送下架通知。
Acrolinx最近对《财富》500强公司的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知识产权是他们在使用生成式AI时最大的担忧。尽管存在侵权风险，投资者仍向相关初创企业投入数十亿美元，但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尚存疑问。
赔偿问题
在不确定性中，人们或许认为生成式AI供应商会坚定支持客户，以缓解其对知识产权法律挑战的恐惧。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服务条款中的赔偿条款（规定客户在何种情况下可获得第三方索赔损害赔偿）来看，并非每家供应商都愿意承担法院迫使其重新思考模型训练方法甚至商业模式的风险。
例如，Anthropic近期与亚马逊签署了高达40亿美元的融资协议，据报道还在寻求谷歌和其他投资者的20亿美元投资。该公司保留权利，免除自身及合作伙伴因使用其生成式AI（包括涉及知识产权部分）而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当被问及是否会为因模型输出卷入版权诉讼的客户提供法律或财务支持时，该公司拒绝回答。
另一家资金充足的生成式AI初创公司AI21 Labs（正在构建文本编辑工具套件）同样拒绝回应。查阅其政策发现，若客户选择不自行辩护或和解，AI21 Labs可能会“独占诉讼的防御和控制权”，但费用将由客户自行承担。
作为当今最成功的生成式AI供应商之一，OpenAI拥有超100亿美元风险资本和近10亿美元收入。其使用条款将公司责任限制为“客户在责任产生前12个月内为引发索赔的服务支付的金额或100美元”。这是对客户最有利的情况；OpenAI政策明确表示，在许多甚至大多数情况下，公司不会成为针对用户的版权诉讼一方或为其辩护。
在图像和视频生成AI领域，潜在版权违规更为明显，但这些领域的供应商在合同支持方面并不优于文本类竞争对手。Stability AI（开发图像、文本及音乐生成模型）将其API使用条款指向客户自行应对版权索赔，且在被判定负有责任时没有赔偿例外条款。Midjourney和Runway.ai虽未回复邮件，但其条款均免除公司对第三方知识产权损害的责任。
细则
目前，部分供应商为消除企业客户顾虑或定位为“更安全”的替代方案，承诺在一定范围内保护因版权侵权被起诉的客户。
亚马逊推出的Bedrock平台（用于运行和微调生成式AI模型）表示，将为客户应对指控模型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的索赔进行赔偿（即辩护）。但该政策仅适用于其内部文本分析模型系列Titan及代码生成服务CodeWhisperer。
CodeWhisperer的赔偿范围更广，涵盖所有知识产权索赔（包括商标），但要求至少订阅Professional版并启用版权防御过滤功能，免费用户不享此保护。此外，客户必须同意让AWS控制辩护并按其认为适当的方式解决争议。
IBM也为其可通过Watsonx服务获取的Slate和Granite生成式AI模型提供知识产权赔偿。IBM发言人表示：“与IBM对其赔偿义务的处理方式一致，未对自研模型的赔偿责任设定上限，这适用于当前和未来的Watsonx模型。”
Google虽未回复邮件，但从其条款看，似乎为客户针对其文本和图像生成模型引发的第三方知识产权侵权指控提供了一定抗辩保护。但若无法找到“商业上合理”的补救措施，Google可能会暂停客户使用涉嫌侵权的模型。
由Google支持的Cohere在其条款中规定，将“辩护、赔偿并使免受损害”，以应对面临第三方声称其模型侵犯知识产权的客户。鉴于Cohere高度专注于企业市场，此举并不意外。
微软近期宣布，若客户因其AI产品被诉侵犯版权，微软将代表客户支付法律赔偿金，前提是客户使用了产品中内置的“护栏和内容过滤器”。该政策涵盖Microsoft 365 Copilot（Word、Excel、PowerPoint付费版）、Bing Chat Enterprise及GitHub Copilot。但在Azure政策中，微软澄清使用Azure OpenAI Service“预览版”的客户需自行负责第三方版权侵权索赔。
知识产权律师凯特·唐宁（Kate Downing）特别指出，鉴于Copilot赔偿条款及其排除项的模糊性，执行这些条款的前期成本可能高得让企业难以承受。
相比之下，Adobe声称为Firefly用户提供“全额赔偿”保护，宣称其模型使用已获权的库存图像训练。但用户必须是企业客户，且需遵守Adobe对其他技术类知识产权索赔的责任上限。Shutterstock、Canva及Getty Images也向所有企业客户提供赔偿（后三者均在模型训练中使用了获得许可的图像）。
前路漫漫
随着生成式AI供应商（尤其是初创公司）面临获取企业客户的压力，赔偿保护措施可能会变得普遍，毕竟客户需要保证不会因版权索赔被起诉。
但若以当前状况为参考，这些政策差异巨大。部分政策包含例外条款，使其理论上比实践中更具吸引力，更像营销噱头而非真正保护。
正如英国律师事务所Ferrer & Co.所言，赔偿并非“免罪金牌”或万灵药。该事务所建议：“不要将供应商提供的赔偿视为解决第三方侵权索赔风险的完整答案，而应将其作为权衡是否使用该供应商生成式AI工具的因素之一。”生成式AI客户最好牢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