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致命酒局

致命酒局 不吐皮儿
201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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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在酒桌上说出你的秘密…



不吐皮儿

今天的文章非常让人期待!我们也准备了相当长的时间,此文可能是世界第一部葡萄酒推理小说。

文章稍微有点长,不过结局绝对让人意想不到!而这一切都与葡萄酒有关!

不吐皮儿配合此文,也整理出了文中所有的酒与大家分享。都是老酒,难度还真不小。

虽然我们第一次尝试用推理小说的方式来聊葡萄酒,不知道大家喜欢与否,请大家留言,多提意见!




这是一场意外。

 

A在一家纺织品公司做事,今年45岁,已婚,身材保持得很好,虽然气质略有欠缺,但总体来说是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


刚刚,他还开着自己的新款高级轿车(为避免软文嫌疑,姑隐去)行驶在旅途中,不料车出了故障,临时抛锚在了一条乡村公路上。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显然有两种选择:


往回走到最近的车站回家;

或是在路边的村庄过夜。


他选择了后者。

心中不无期待着,或许,会有一次……比如说……艳遇。

 

这是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微风,教堂的钟声,村民们种植的玫瑰花毫不吝啬地盛放着。


种种乡村最宜人的景象,敦促着我们的这位主人公留下来。

留下来,唔……


无论如何他不会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A闲逛了一圈,很容易地找到了借宿人家,一位在园地里忙活的老者,后来知道是一位退休的法官,老饕,和藏酒甚丰的葡萄酒爱好者。


盛情的老者,全然无害的相貌,并且邀请他参加他的晚餐兼男子汉聚会。




他正式认识了其余几位七老八十的退休人士,一位前检察官、一位律师,还有一位——稍晚才知道他以前的职业——刽子手。






晚餐是一套标准的饕餮盛宴,后面会详述。


而所谓的男子汉晚会的节目是一次模拟审判。由几位前专业人士分别扮演各自的角色。平时惯于重演历史上的几次著名审判,如:苏格拉底案件、耶稣案件、圣女贞德案件、国会纵火案等等,如果有客人来则会邀请客人能够……呃……扮演被告。

 


A愉快地接受了自己角色。他只是好奇,自己将被以何种罪行审讯。


“这一点毫不重要,”检察官说,“罪行嘛,总是可以找到的。”


A的注意力很快被随后上来的的美酒吸引了。


第一瓶酒,他没有注意牌子,只目测是一瓶陈年波尔多,已经斟满在两只小玻璃杯里,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味道很醇。”随即向与会者坦陈,自己是无辜的,无罪可审哪。

 


首先上桌的是好几种餐前小吃:香肠、俄国式煎蛋、蜗牛、甲鱼汤。


鉴于A顽固地坚持自己无罪,检察官开始主动盘问。


与此同时,一瓶Leflavie 的Batard Montrachet和一盘鳟鱼上桌了。


A提到自己所开的新车是一年来第一次出事。这成了一个突破口。一年前他把开的一辆雪铁龙旧车置换了,伴随着自己从销售员到营业部主任的升迁。


在品尝一块鞑靼牛排时,他又不经意透露自己的外号叫“卡萨诺瓦伯爵”(欧洲历史上的著名登徒子)。


贾科莫·卡萨诺瓦伯爵 ▲


“你的绰号和你的私生活有关吧,我的好人儿?”检察官问。


既然在场都是饱经世故的男性长者,A爽快地坦诚自己和妇女们偶尔发生婚姻之外的关系,此外,他还插播了自己贫穷困苦的童年:


父亲是一个工人,对自己的独生子毫不关心,母亲是一个洗衣妇,年纪轻轻就已去世。


“我只能读到初级中学,只允许我读到初级中学!”沉浸在回忆中的A悲愤交加。


人们赶紧给他倒上了一杯窖藏多年的Giacomo Borgogno的 Barolo。

 



他,一个无懈可击的凤凰男,在纺织行业最底层做起,不断奔波推销做了整整十年。


“你是如何达到今天这样发达地位的?单纯是由于勤奋,由于你钢铁一般的意志吗?”


“千万小心,已到危险当口。”辩护人提醒道。


但A被面前新端上来的芳香扑鼻的烤小牛肉弄得魂不守舍,率尔作答说,首先得战胜他的上司,已经去世的G。


“他有多大年纪?”检察官如获至宝。


“五十二岁。”


“年轻得很。怎么死的?”


“由于某一种疾病吧。”


“在你接替他的位置之后。”


“不,以前。”


“哦……”


检察官宣布开一瓶1976 Clos de Beze Clair Dau,庆祝这一发现。他说:


“一瓶美酒和一场精彩的游戏恰恰相配。”

 


“老天爷啊,我的先生们!”A先生尝了一口Clos de Beze后惊叹不已,将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伸给法官,“真像在童话里一样。”

 




我们的A先生并不知道审判已经开始,也不知道后面张开大口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这诚然是一场梦幻般的酒局,但也是三个弗瑞斯(Furies)的一次出猎。


以上这个叙述到一半的故事,不来自任何美剧、好莱坞大片、以及其他影视作品。

也和推理女王阿加莎的戏剧无关——例如《无人生还》。

它和《Sideways》(杯酒人生)有关系吗?恐怕也没有。

故事只是故事。欲知后事如何,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暮色已经全然降临了。


辩护人邀请A,在香烤童子鸡上桌前,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抽支烟。两个人都已微醺,走在草地上步履摇摇晃晃。


他劝说A接下来要谨言慎行,不要再捅主动提到G的篓子了。


而A只觉得有趣。是的,这是一个有趣而且有益的游戏。


这些老人退休后,本来无所事事,疾病缠身,各项指标恶化的不行,眼看都要完蛋了。


是这个游戏救了他们。


“这场游戏成为给我们提供健康的源泉。我们的内分泌,肠胃,胰腺都开始恢复正常,乏味感消失得无影无踪,青春活力,机敏性,胃口又重新找了回来。”



 

回到了房间里面,辩护人继续盘问。我们获知:


前营业部主任G是自己心脏病发作死的。


辩护人发表了关切的说辞,他表示理解。一切犯罪中,谋杀罪最为令人痛苦。被告人往往不能正视自己的行为,努力忘记,并试图给自己的记忆施加以偏见。“你必须供认,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人总是有东西可以供认的。人是你杀的。”


A并且也回敬予演讲:


“这个游戏特别迷人之处在于——它让人感到无名惊恐和毛骨悚然。这种游戏威胁到了现实生活,使人们猜疑,你,或者他,到底有没有杀人。但是,我完全无辜,是是事实。


童子鸡已经端上餐桌,一瓶1937 Richebourg, Bichot在玻璃杯中闪闪发亮。

 


接下来的事件证明:是Richebourg,起着胜于人们预期的效果。A已经喝到了第四杯,手边还额外地放了一整瓶酒。他起身祝酒,表示,不管大家信不信,他现在愿意和盘托出了。


他确实从G的小娇妻哪里得到了好处,在G家起居室的长沙发上,后来有时候甚至在G的床上,谁叫丈夫经常出门在外呢!


供词引发了老头们的骚动和激烈争论。A听不懂专业术语,只好专心吃面前的干酪。


干酪花色很多,根据事后复述有:卡门贝特、布里埃、艾门塔勒、格罗埃勒、迪特.德.毛内、伐希林、林包格、哥尔冈楚拉。

 

A说,自从G死后,他再没有去访问那位风流寡妇。


这又在老者中间引发了骚动。“dolo malo!”检察官高喊。法官在蜡烛后面做着奇怪的手影。而刽子手使劲用手擂着桌子,嘴里嚷着“要判死刑啦,要判死刑啦。”




  

一瓶陈年Chateau Lafite就要启封了,房间里重新平静下来。



法官的开瓶方式如下:


他用的是一件古怪而老式的拔瓶塞器,因为只有这件家伙才可能把斜躺着的酒瓶塞子拔去。整个工艺程序是在人人屏息静气紧张等待中完成的。瓶塞终于基本完好地拔了出来,它是第一无二的证据,证明这瓶酒确实是1971年的产品。因为时隔近半个世纪,瓶上贴的标签早已破损的有点看不清了。


瓶塞当然不是完整无恙的,瓶颈里的残余部分也极其细心地刮了下来,然而瓶塞上的年份清晰可辨,于是从一个人递到另一个人手中,大家嗅着,赞叹着,最后庄严地传递到“罪犯”手中。


“阁下,请将它留下作为对这个美妙夜晚的纪念吧。”

 



检察官开始宣讲结案陈辞,控告A犯下了一宗精心策划的谋杀案,且极其巧妙地逃脱了司法当局的注意。


而A,无法遏制地笑个没完,大家竟然要说服自己相信犯了罪,太可笑了。

 

“被告人怀疑自己的罪责,是合乎人情的。我们之中谁能够理解自己,认识自己的罪行以及那些隐秘的罪恶?……我们圆桌周围的人早已放弃了一切偏见,我们绝不认为罪行一定丑恶可怕,而真理总是美的。我们常常从罪行中辨认出美,而这也是真理之所以能够产生的先决条件。”

 

法官又拿出了第二瓶1971年的Chateau Lafite。而检察官陈述的案情是这样的。

 



基于A的陈述,对死者素描如下:


G,大权独揽,表面上装得强壮健康,似乎能够应付一切情况和逆境,其实对自己的重病极其小心地予以保密。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妻子的忠实,因为他自以为精明强悍,是个优秀的成功人士,当他一旦听说了妻子和我们这位卡萨诺瓦有勾当时,想来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G,不是自己发现的。


基于A自己的招供,A是通过酒后故意告诉G另一位手下而实现了对G的打击。这位手下本就是A的竞争对手,因此他预期告密一定会发生。而它事实上发生了。


“我完全无所谓。我这个老上司对我一贯无情无义,因而我也当然不想对他有情有义。”

 

“我们尊敬的朋友,过去他得听从自己那个恶棍上司的调遣,驾驶着那辆旧车到处转悠。当他看到左右两边尽是时髦的新式汽车呼呼地驶过自己身边,呼呼地从对面飞驰而来,或者呜呜地超过自己,谁会甘心安于现状?而他的上司不给他晋升,待他很坏,利用他,剥削他,始终毫不容情地束缚他的手脚。”


“完全正确。”A激动地高声尖叫。


“因而这一切都必须完蛋,”检察官说,“他冒出了一个想法,除了暗中破坏生意,他还想到了另一途径。”


“另一途径?”


“这条途径就是从G的长沙发直接导向他的结婚卧床。”

 

人人大笑,A尤其笑得厉害。他证实说,“我对那个老恶棍闹了一场恶作剧。现在回想起来,那情景真滑稽可笑。我感觉自己开始有了理解力,对自己有了理解,好似我新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恰好是我自己。我从前只是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是是一个驾驶一辆凯迪拉克汽车的纺织界主任,在某个地方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而已。”

 

A经历了Lafite的洗礼,经历了检察官的合理分析,经历了自己的招认,他处于一种自感很奇妙的境况之中,他觉得在自己身上升起了一种对于较高事物、对于正义、罪恶和赎罪等等的感受,让他全部身心都沉浸于惊奇感中。






这一小伙人跌跌绊绊步履蹒跚地去客厅喝热咖啡,又开了一瓶南法的加强酒1957  Domaine de la Sobilane的Rivesaltes,斟在一只胖肚大玻璃杯里。

 



检察官宣布,鉴于那位可爱的太太只是A全盘阴谋中的一件工具、一件香艳的杀人凶器,鉴于我们诚实的被告自己澄清了迷雾,作为对于这一件令人钦佩、惊讶、尊敬的罪行的奖赏,要求法官宣判死刑。

 

而辩护人在辩护过程中,一直受到被告本人的激烈反对,但他还是说完了:


老恶棍的死是他自己的身体问题,仅是一次不幸的事故。当然,当事人的行为未免肆无忌惮,他希望自己的上司快快完蛋。但人们头脑里什么事情不敢想呢?但只是想想而已,越出这种思想的行为即不存在也没有证据。接受检察官的分析是荒谬的,他让当事人想象自己蓄意谋杀一个人。他在经历了一场汽车抛锚事故后,又经历了第二场、精神上的抛锚事故。

 

 

可是A,酩酊大醉的A很生气,这种好意的说辞,消解了他美妙的犯罪事实。一切又变得模糊不堪,而他要的是一种真实的生活。他请求处刑,这是由于一种渴望,一种对新生的渴望。

 

法官说,一般普通人的生死总是一种偶然因素造成的事件,一场重病,一次事故,等等。但今天这里所表现的,是一种必然的、道德上的结果,生活在这里终于合乎逻辑地达到了一件艺术作品的完美境界,人类的悲剧呈现在眼前,闪闪发亮,无可挑剔,完美无缺。宣判A死刑是高尚、尊贵和伟大的。


 

所有的人万分激动,叫嚷着开香槟酒,Dom Perignon的1993 Oenotheque Rose在喧闹中被打开,欢乐越来越高昂、激扬、友好,人人酩酊大醉,互相拥抱致意,厅里喧响着一片毫无意义的演讲声、独白声,实际上谁也没有听见别人在说什么。

 

在昏醉中三个老糊涂好不容易写好了一份死刑判决书。当他们克服了意识的混乱和行动的不协调,爬上楼梯抵达A先生的客房时,只发现:


这位成功的经理人已经吊死在了窗框上。他忠实地履行了游戏的最后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检察官却发出痛心的呼喊:


“A,我们的好A!你想到哪儿去啦?你毁了我们这个美妙的晚会!”





故事讲完了,有没有遇上卡夫卡或昆德拉的即视感?作者红酒功力这么深厚,当然不是我,而是瑞士人迪伦马特(Friedrich Dürrenmatt,1921年1月5日—1990年12月14日),我无耻地根据不吐皮儿的要求稍作了改编。



你可以否认,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出荒诞派戏剧。

可是,全然无辜的你,下次还会在酒桌上透露自己的秘密吗?

 

只聊葡萄酒,不吐葡萄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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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937年份的Albert Bichot Richebourg Grand Cru酒标损坏,1990年rec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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