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头部大卖场平均一天关八家店，这边闭店的告示还没撕干净，那边照样有人一车一车往里送货，货架上的价签都来不及撤。
急的不是关门那拨人，是货还在路上、钱还压在账上的经销商，一夜之间找不着主家，连个说理、讨账的地方都没有。
撤场通知贴出来那天
上礼拜，老段从县城赶来，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他做副食批发二十来年，给镇上那家大卖场供了十四年货。撤场通知一来，他两宿没睡实。那张单子被他攥得起毛，他指着日期闷声说，「月底清场，十来万货款还压着」。
我问他，镇上还有没有别的超市能接他的货，这十四年攒下的渠道和客情，能不能换个窝接着用，毕竟那是他一家老小的饭碗。
他摇头，说就这一家大的，剩下的都是小门脸，他平时看不上眼，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他这号只走整件的，讲这话时，烟灰抖了一桌，指尖还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我没接话，心里那笔账，其实早替他算过一遍了。这家店在镇上开了快二十年，说倒就倒，不是没预兆。外人看着可惜，我跟他说，这店不是今年才病的。它这几年赚的，早就不是卖货的钱了，是坐在货架上收租的钱。
进场费、堆头费、节庆费，名目一年比一年多，羊毛全出在供货商身上，位置是拿钱买的，不是靠本事挣的。
早两年我帮他理过一回账，光节庆堆头这一项，他一年就交出去快三万，顶他小半年的辛苦钱，他自己都没细算过。
大卖场自己也不容易，租金年年涨，人越来越难招。逛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货架空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它也想掉头，可几千平的大店，说改就改谈何容易。我跟老段说，先别急着找下家，把这店为啥倒看明白，比啥都当紧。
外面都在传呢，大卖场一倒，经销商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干这行的听了，心里都发毛，饭桌上聊的全是这个，越传越邪乎。
这话我不同意，零售这行没死，死的是低效的那一截，是那种把生意越做越重的过法。
这几年我看得明白，倒得快的，全是把供货商当提款机使的老店。牌子再老，也架不住自己把路走绝。消费者不是不爱逛了，是不爱停车绕半天、结账排长队的店。他们图近、图快、图顺手，谁给得痛快，就上谁那儿去。
这话不好听，可账就是这账，老段听完半天没吭声，我也不催他，有些弯，得他自己转过来，劝是劝不来的。
他闷头想了一阵，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我晓得，他心里在翻那十几年攒下的旧账本，翻到哪一笔，眉头就拧一下。
它倒的，是那套老的过法。收租的墙一塌，货离买东西的人就近了一截。中间少了一层伸手的，卖货的落袋能厚一点。钱也没丢，只是换了个门口在流，流到不坑供应商的地方去了。
这三股道，哪股踩得实
我跟他讲，水往低处流，钱往人堆里走，这话听着空，落到货上，就是实打实的账，不是我编来安慰他的，是这几年真金白银试出来的。
如今人堆挪了地方，一股往平台那些三十分钟达的仓走，一股往小区边上的折扣店、量贩店走，还有一股，散在从前没人正眼看的社区超市和小门脸里。越碎的地方越没人管，可恰恰是没人管的地方，才有经销商的活路。
前两处，我不劝他硬挤。平台的仓，要整车整点的货，还要压得起账期，他一个人撑不起那套规矩。折扣店、量贩店有自己一套供应链，标品拿货价比他还低。硬挤进去，就是垫着本钱帮别人跑量，落不着一点好。
真正空出来的，是第三处，是那些碎得没人愿意弯腰捡、又天天离不了的生意，聚少成多，最养人。
以前这些散单被大卖场压着，如今大卖场一倒，没人跟小门脸抢货了，那条道上的生意忽然就松快了，就看谁先弯得下腰。
麻将馆、网吧、单位食堂，还有小区里的团购自提点，单子碎，架不住天天有。老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说这些店以前都懒得送，一单三五件，油钱都挣不回来。我笑了一声，说句丢人的话，早两年我也这么嫌过。
我给他算了另一本账。光那一个镇上，小门脸加起来几十家，一家一天要一箱，一天就是几十箱。他供了大卖场十四年，图的是省心，图的是量，漏掉的是家门口这些碎生意。我说漏了不怕，怕的是知道了，还不肯动弹。
头一回给一个团长送水饮，我原来以为，就是多几十箱零碎货，还得照他的单子一箱箱拆，跑一趟都嫌亏油钱。
哪晓得那批客户一个月复购三四回，比啥大单都稳当，团长还帮我把货摆到了单元楼下，下雨天都不耽误拿。
我把账给他摊开算。十来万货款压仨月，光资金成本，一年就是小一万。散单单价是低点，可人家当天结、周结，不拖不欠，本钱一年能转好几圈。货压着是死的，钱转起来才是活的，这一条，比啥都金贵。
老周上回打电话还念叨呢，说他那边活下来的社区店，货款比大卖场好收多了，就是货要得碎，得勤跑，跑着跑着，心里就踏实了。
那七天，他把半个镇跑了一遍
这礼拜老段来了电话，语气跟那天完全两样，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在笑。
三个社区超市接上了，两家麻将馆的货也定了。还有个团长，让他先把水饮送到自提点试一礼拜。他扯着嗓子说，「货款是不压了，可天天自己开车送，一天七八个地方，油钱先去了小半」。我听着，没替他松那口气。
换一道门，就换一套账。
散单这条路，他算走对了，可这还只是开了个头，新门口有新的累法，比老门口细碎得多，光是把路线排顺，就得磨个把月。
要排路线，要记每家店的脾气，要算哪几单顺路，油钱才省得下来。这些活，大卖场时代他从来不碰，一把年纪从头学，不容易。往后学不学得会，我也说不准。可起码，他肯把那笔死账，换成活账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