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04期|总016期:《中盟文学》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
敏捷,原名李和平,湖北黄石人。身残志坚,笔耕不辍,喜欢阅读、写作,资深自由撰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诗评界一匹“黑马”,评论文章见诸各大报刊和自媒体公众号。耕夫主持的《诗坛三人行》特约评论员。现居湖北黄石。
乡土深处的楚风遗响
——读肖雨先生组诗《楚巫志·巫俗篇》
敏 捷
楚地自古便流淌着巫风的血脉。自屈原《九歌》落笔,那些人神相和、魂梦往来的吟唱,便沉淀进江汉平原的水土阡陌之间,不只是书卷之上的辞章,更是散落在乡野垸落,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民俗记忆。肖雨先生的方志体现代组诗《楚巫志·巫俗篇》,把目光投向鄂东乡土,打捞即将消散的民间巫俗,以现代诗的笔法为行将远去的乡土风物立传。整部组诗分为《鄂东的马角》《楚巫步罡》《收魂谣》三个篇章,不刻意渲染神异诡谲的神秘感,褪去猎奇式的渲染,拨开巫俗自带的神秘外壳,向内看见普通人的苦难、惦念与悲悯,在文字之间复原云梦旧地的精神余韵,完成一场对地域民俗、民间生命的深情回望。
《鄂东的马角》是组诗的开篇,将镜头对准鄂东乡间被唤作马角的民间觋者。诗人没有把他们塑造成神通莫测的异人,而是把他们放回具体的乡土人事之中,点出祖母、杨家垸的二容姐、陈家嘴垸的张桂兰这些具体的普通人。他们本是俗世布衣,只是乡土危难之时,才承担起沟通阴阳的使命。锣鼓轰鸣,青烟缭绕,红布裹住额头,肉身承接游魂的低语荒坟的叹息,把屈原《九歌》之中的巫舞,平移到二里半普通的村巷。世人大多敬畏甚至畏惧马角通神通鬼的身份,恐惧这份连接幽冥的寒凉,却极少有人看见仪式落幕之后,凡人肉身难以消解的疲惫与损耗。他们守着沙洲苍茫,以一己凡躯,承担起一整个村落对亡者的思念,替生者叩问那些无法释怀的念想。祠堂倾颓,法器蒙尘,旧俗慢慢在时代浪潮里退向暮色,马角的锣鼓日渐稀疏,可正是这偶尔响起的声响,让漂泊无依的楚魂,还能寻得人间一处落脚之地。诗人写马角,写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乡土社会里一群孤独的承载者,他们承接乡邻的恐惧、思念与不甘,把楚骚流传千年的幽肠,藏进沙洲滩头的烟火人间。
组诗第二部分《楚巫步罡》,聚焦巫俗之中极具仪式感的步罡。诗人细致描摹整套仪式的全过程,香灰布下五方纹路,红布束起额前发丝,令牌压妥泛黄符纸,锣鼓一响,肉身便承接云梦流传下来的魂魄。踏芦荡东岸的禹步,走七星渡亡罡,再行巡境绵长步法,脚步起落迂回,踩过阳世烟火,亦接引泉下孤光。不同于道教科仪的刚猛凌厉,鄂东女觋的步罡柔婉细碎,一步一回旋,安抚乡野的惶惑,承接生者对故人的牵念。这些步法不见于正史典籍,不曾被文史典籍隆重记载,只流转在泥泞村巷的民间,依靠口传身授代代延续。禹步踏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楚地古老民俗的活化石。时代向前奔走,旧祠堂渐渐荒芜,法器蒙尘哑然,江岸之上,再也难见暮色之中起伏的舞步。滩涂泥土之上,旧时步痕慢慢被潮水冲刷抹平,唯有残存的记忆,等待一捧香火,等候漂泊的楚魂短暂停靠。诗人冷静地记录这套正在消逝的仪式,看见仪式背后,是一方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渴求,是生者与逝者之间,不肯剪断的精神纽带。
如果说马角与步罡尚且带着坛场仪式的庄重,到第三篇《收魂谣》,整部组诗彻底落入人间烟火,剥离所有神巫的外衣,显露出民俗最本真的底色——骨肉亲情的疼惜。篇章以诗人个人童年记忆起笔,儿时受惊魂魄游离,姑嬷以茶叶白米铺过门槛,夜夜轻声唤魂;童年落水受惊,母亲拿贴身布衣裹住米茶,沿着塘岸一遍遍唱起收魂的乡谣。“儿哟,你在外头受了惊吓回来哟”,一声声温柔的呼唤,搭配家人一声声应和,向东野、西垄、南陌、北坡四方呼唤,盼受惊的魂魄重回躯体。没有繁复令牌,没有肃穆坛场,不需要昂贵法器,只有茶叶白米,代代口耳相传的歌谣。山有小径,水有浮桥,所有的祝祷,全部指向一个朴素愿望,盼望受惊的孩子平安归来。时空流转,当诗人怀抱自己的幼女,再次复刻这一套旧俗,旧时母亲的歌谣跨越岁月再度响起,血脉的传承在此完成闭环。这不再是玄虚的巫术,是楚地乡土最朴素柔软的慈悲。世间多少民俗,本源皆是人的牵挂。纵然马角远去,罡步凋零,这一曲收魂谣,凭借血脉之中的惦念,依旧可以把漂泊惊惶的心神,稳稳接回烟火袅袅的人间。
通读完整组诗,能够看见肖雨先生独特的写作立场。写楚巫,不渲染怪力乱神,不追求猎奇的阅读快感,而是以方志式的诗歌笔法,为正在消散的乡土民俗存档。诗人扎根鄂东本土的地域记忆,大量取用垸村、沙洲、塘祠、滩涂这些本土风物,融入姑嬷这样的本土方言称谓,让诗歌牢牢扎根脚下的土地。三组篇章层层递进,从职业觋者的仪式,到巫俗的步法科仪,最后回落普通家庭的亲情祝祷,由宏大的民俗仪式,沉降到个体生命的悲欢。楚巫,从来不是遥远古籍里的传说,它是祖辈面对苦难、离别、惶恐时,生出的一套精神慰藉。面对死亡,面对惊惧,面对无法掌控的命运,先民借由这些仪式安放思念,抚平内心的惶恐。
而整首组诗又自始至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挽歌底色。旧祠堂倾颓,法器蒙尘,马角老去,罡步渐渐失传,许多古老乡俗正在快速从现实生活退场。诗人以诗存史,用文字留住这些即将被潮水掩埋的乡土记忆。但他没有一味沉溺怀古的伤感,在消逝之中依旧捕捉到生生不息的力量:纵然坛场仪式走向沉寂,那份源于骨肉亲情的惦念,化作收魂谣代代相传。楚骚的精神,不只是庙堂之上的辞赋,同样流淌在乡野百姓一声声呼唤之中。
肖雨的《楚巫志·巫俗篇》,既是一组地域色彩浓厚的现代组诗,也是一卷诗意的民间民俗志。它让我们读懂,所谓楚巫,内核从来不是神鬼,而是世世代代普通人,对亲人的眷恋,对平安的祈愿。云梦烟波依旧浩荡,滩头江水岁岁奔流,那些散落在乡野的古老魂魄,借着一行行诗歌,寻得了一处永恒的文字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