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22期｜总026期：《中盟文学》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
肖雨：湖北人，从事过军人、记者、品牌与营销职业策划人
编者按：
江汉三千年风烟，藏在典籍简册之中。
古楚八百载兴衰，展于凤鸣钟鼎之音。
诗人以方志体例入现代诗，不铺繁辞，只用朴素短句，打捞先秦荆楚的往事。今日节选《源》其中一章，一起走进楚人的山河。
作者取地方志的编撰架构，以现代短诗为笔墨，回溯荆楚文明长河。一卷立纲目，一诗记兴衰，从先秦战场烽烟，到楚辞诸神祠祀，打捞沉睡于典籍里的楚人信仰、苦难与文脉。
诗作摒弃繁复修辞，以白描叙事，将史料转化为通俗沉静的诗行。这是一次新诗体裁的创新尝试，让遥远的江汉古楚文明，在当代诗行中重新苏醒。
一、总 论
（一）、缘起
此诗集名曰《源》，始于数枚散落的意象碎片。
云梦泽氤氲水汽，编钟未绝余响，漆器之上，那只振翅两千多年的凤鸟。它们隐于史籍，藏于馆阁，飘荡在每一个熟读《离骚》，却不知荆楚本源的世人心中。
我欲拾残拾粹，重构一方完整楚国。
非史家考据之楚，非考古发掘之楚，而是一座可步入、可共情的纸上楚国：存山川地理，存礼乐祭祀，存兴亡战事，存君臣黎庶，存市井风物，存楚辞风雅。如纸上博物之馆，读者可循迹而入，任意起止，遍历八百年荆楚。
是为《源》之始。
（二）、体例
《源》承古方志之体，分卷立志，分门叙篇，列二十四辑，计七类（总论、跋、序篇、总志、正志、余志、外篇回响录）凡十八卷，总三百二十八篇。余卷依次铺陈。每篇独立成诗，每卷自成体系。可通篇纵览兴亡，亦可随手翻阅片章。一如踏入楚都，自街巷任一隅起步，所见皆为荆楚汉水。
（三）、语言
《源》于行文，刻意做简。不堆僻典，不事繁饰，不逞辞章技巧。短句为骨，分行顺呼吸，质朴如低语叙史，而非刻意雕琢诗作。
简，非浅也。
全篇皆以史料为根基：曾侯乙编钟之规制，铜绿山古矿之纵深，纪南城城墙之厚度，马山楚锦之纹样。史实细节为诗之骨，诗意情志为诗之魂；有史则沉，有情则远。
（四）、精神
何为楚？
以疆域论，江汉立国，三千里河山；以时序论，八百寒暑，终亡于秦。
以精神论，楚是一场永不消散的上古之梦。
楚人敬神、崇鬼、仰天地幽冥。铸钟，为通九天；作骚，为证本心；筑台，为近苍穹。
这份赤诚与信奉，便是楚之根源。
《源》不作亡国之叹，独述楚魂不灭。
铜矿犹在，钟响犹存，凤鸟长飞，竹简长存。楚亡于邦国，转生风物、诗文与血脉之中。
（五）、未尽
《源》非完整楚史，无诗可尽千秋。它只是一道入口，一次邀约。
读云梦，则思江汉浩渺；闻编钟，则念楚乐清扬；诵离骚，则懂屈子孤怀。
若读者因诗寻楚，因楚念古，便是此集最终用意。
邦国虽殁，楚梦长存——
存于每一个诵念楚文、感念楚风之人心中，生生不息。
是为《源》总论。
一、跋
楚居五迁
纲目：
楚非北徙外族，乃荆楚原生土著
简载本源，植根钟祥景山
先公五迁，遍历京宗、夷屯、发渐、旁屽、乔多
筚路启蛮荒，山河定族根
周室封号为后世追封
江汉血脉为本初先天
世无先郢之名，民以丘壤为疆
五地辗转，奠八百年南国始基
先楚本源，不在北漠，不在中原
《楚居》竹简刀笔存史，证此族为江汉原生之民
世代居荆山丘壑，岁岁辟荒耕壤
非羁旅南迁之客，是自古生息的土民
景山苍苍，肇始京宗
鬻熊栖于此地，安先祖万古魂魄
山风铺帛，涧水研墨，
蛮荒岁月，写尽部族生生不息的最初序章
山河开域，步履移至夷屯
丹淅水岸，本是楚人世居故土
周天子一纸封号，不过后来追封之礼
鄀国窃牛，草草成祀，薄鼎承祭，以敬天地先祖
寸土不借中原，一脉自守荆楚
此方尘壤，便是楚人万世不移的根源故里
熊渠奋起，辞夷屯旧墟，拓土落脚发渐
步步开山，岁岁垦荒，以林为垣，以野为藩
烟火接续千秋香火，部族绵延世代生民
山野草木皆识楚风，丘壑风霜尽归楚魂
岁月更迭，烽烟不惊，熊挚徙居旁屽
旷野为庭，流云为檐，弃中原繁礼，守江汉本真
躬耕故土，安养族群，
辗转行途，皆为扎根，从无外客流离之痕
辗转终落乔多，熊延立定南疆界疆
五度择土，五番开疆，步步深耕荆蛮大地
竹木构屋，黍稷盈田，丹水滋养万家烟火
土著生民，于此成族，于此成邦
通读楚居残简，通篇未有一郢之名
武王未兴，疆郢未立，诸郢繁华尚未出世
一代代先公，不靠中原册封立族
只凭山河立身，凭筋骨拓疆
五地留迹，五迁留史
串联江汉土著千年根脉
铺展大楚八百年
最本真最辽阔的南国开篇
志尾跋语：
考《楚居》真迹，破世代旧论：楚非北迁之族，实乃江汉原生土著。
京宗肇根，夷屯承祀，发渐拓野，旁屽安居，乔多定疆。
五迁非流离，是土著部族的开域拓疆；周封非始源，是南国邦祚的后世定名。
山河有本，简册有证，荆楚文脉自荒古而生，不借中原一寸源流，自成万古风华。
序篇
纲目：
洪荒肇迹，阪泉启华夏同源；
京宗开疆，荆楚立南国基业。
太古烽烟，非争疆土而求族群和合；
周而后封土，凭一绳封策启筚路征程。
炎黄汇脉，两条长河融作文明本源
；熊绎南徙，漫野荆莽生出八百年楚风。
古泉载史，江水存根；
陶鼎藏烟火，清酒寄魂魄。
一脉上下贯太古至先秦，以山川为卷，
岁月作墨，一部《楚居》竹简，
录先民并非由北南迁、
原著部族原生相融、
邦国肇始的万古篇章。
一、在阪泉，方志翻开那一页
盘古开天辟地后
没有纸，没有笔
只有先祖们陶罐刻下的符号
结绳为记和口口相传的传说
这些最初文脉的胚芽
依山而立，依水而生，依风而长……
之后，阪泉的风吹过
一场又一场的野火
这火，在三千年里不曾熄灭过
每一场火燎过的土地
让泥土更深地翻过春天的门楣
不是石头砸痛了石头
是血脉融通了血脉
后来的方志这样写——
后来的传说也这样说——
不是征服，是认亲
不是结束，是开始
于是，一个部落学会了另一个部落的稻种
另一个部落学会了这个部落的陶纹
世间的美学，开始在树皮上
在兽皮上，在最原始的石刻和陶片上
生长出最初的图形与笔划
漾开最纯真的微笑
神农尝过的草，在黄帝的药方里继续活着
黄帝造出的车，碾过炎帝走过的田埂
方志不记谁胜了
只记那一战后
所有祭祀的烟火都朝着
同一个方向升起
所有子孙的追问
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今天，我的诗歌再次翻开
先祖们那张泛着上古肤色的纸页
看见的不是沙场输赢
而是一个族群
在泥土里第一次学会说出
——“我们”
二、开源：阪泉纪
【人物表】
炎帝，神农氏的后人
伫立阪泉西岸，掌心紧握稻穗
让太阳金黄灿灿
他的部族把耕种播撒中原大地
却难以维系日渐松散的盟约
黄帝，有熊氏的首领
于东岸列阵，身后悬六面图腾——
熊、罴、貔、貅、貙、虎
每一面旌旗之下，皆是倾心归附的部落
力牧砺刃，常先研判舆图
大鸿清点粮草辎重
所有人心中明晰，此战不为毁灭
只为寻觅一个答案———
何以让散落的火种
汇聚成同一堆篝火？
【经过】
第一战，尘土漫卷川原
两片陶片轰然相撞，谁也未曾碎裂
炎帝的牛角号响彻旷野
黄帝调转战车，归营重设阵势
第二战，六面图腾旗一同向前推进
奔涌的不是猛兽，是人心的归向
炎帝麾下盟军心生犹疑
无数人趁着夜色，悄然整理行囊
第三战，黄帝亲自擂响战鼓
鼓声越过阪泉起伏的山梁
炎帝放下戈矛，不曾奔逃
静静立在原野，如一株静待收割的稻禾
黄帝未曾斩下他的头颅
伸手接过那株稻穗
栽种在两大部族交界的土壤
【开源】
这不是一场征服
是文明源代码的相融共生
神农辨识的百草，纳入黄帝医方
黄帝创立的历法，丈量炎帝耕耘的日月
陶器之上的纹饰渐渐相通
祭祀吟诵的祷词慢慢同韵
自此，每一个开口说“我们”的人
血脉里奔涌着两条长河
一条名炎，一条名黄
在阪泉厚重的土层之下
汇聚成华夏最初的根脉
自此，“炎黄子孙”便有了
最原始的胎记
三、丹淅书
在丹江与淅水交汇之处
清风自西周迢迢而来
名为熊绎的土人
领着一支简陋的部众
在荆蛮边陲，打下
立国第一根木桩
彼时，此地没有城垣
没有国礼威仪
唯有漫山榛莽，虎啸回荡山谷
众人伐荆条编织柴门
覆茅草构筑屋舍
于簇簇篝火旁，擦亮青铜古鼎水尘灰
毕路蓝缕
这片土地的泥土赤色如血
亦如初生不息的火种
他们在原野播下黍米
汲取丹淅清流酿造醇酒
祭天，祭地，祭拜那些
尚未被命名的群山江河
若有人问询：你们的邦国在何处？
众人抬手指向
荆江汉水沿岸袅袅炊烟，我们的国
便在那里。
往后，一缕炊烟舒展成云
自淅川飘向荆山
自荆山漫至郢都
横亘整片南方苍穹
所有流云始终铭记根源
扎根于丹淅交汇的滩涂
扎根在熊绎朝拜云梦泽的清晨
扎根在第一个“楚”字
镌刻于竹简的黄昏
倘若今日奔赴淅川岸边
依旧能够听见江水低语：
这里，便是一切的开源
四、荆酒
南漳河的流水，不知何年开始
悠悠奔涌，才酿成眼前
这一碗佳酿
楚人很少直白称酒
他们自有言说——
这是苞茅滤净的月光
是采集荆山的长风，举杯向天
吼唱的第一声歌谣
是祭祀之时
先祖听见的第一声回响
众人铺菁茅于青铜礼器之上
任由酒液缓缓渗透
每一滴，都裹挟草木魂魄
齐桓公率领千乘战车南下
兴师并非为征伐疆土
只为求取一捆滤酒的菁茅
世人由此知晓
缺少这一席清醴
天地便不肯接纳祭祀的祈愿
屈原跃入江流之前
杯中盛满荆酒，微微漾动
杯底就沉落整个楚国的暮色
他仰首问天，苍天默然不应
唯有美酒作答——
那份灼热温热
自咽喉直抵胸膛
正是楚人不肯弯折的倔强
后来郢都陷落
楚城深埋黄土之下
荆酒却不曾消亡
在房县古老陶缸中持续酝酿
在石花窖池里静静泛波
静静地流淌在
每一位楚人后裔的酒杯之中
生生不息
你若问荆酒究竟是什么？
它早已不止杯中佳酿
是楚国未曾流尽的热血
是丹淅不息的清波
封存于三千年陶罐深处
静静等候，懂得饮下它的来人
志尾跋语：
阪泉一野，融炎黄二脉，定华夏和合之本；
丹淅两川，启荆楚邦祚，开南国八百年风华。
太古先民，弃厮杀而寻同源；
周初熊绎，倚荆莽以建家国。
稻禾承农事，陶纹载审美，竹简记岁月，清酒寄情思。
烽火终会湮灭，城郭终将沉埋，
唯有流淌于土地、江河、血脉之中的根魂，历经千秋不曾断绝。
展此方志诗卷，遥听远古风声、江上涛语，
方知所有盛大文明，皆有朴素而厚重的开端。
本辑选文，摘自湖北诗人肖雨原创方志体现代诗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