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12期｜总015期：《中盟文学》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
肖雨：湖北人，从事过军人、记者、品牌与营销职业策划人。
楚巫志·巫俗篇（组诗）
（方志体现代诗·鄂东楚巫乡俗篇）
肖雨
楚人多好巫，卦卜问吉凶
上马通幽冥，下马安宅神
一、鄂东的马角
沙洲漫上来的雾蔼裹住塘祠半幅残香
黄裱纸的余烬是通冥的来路
神灵或鬼魂上马之后
桃木令牌压着泛黄符纸，搁置岁月的褶皱
无论是我的祖母，还是杨家垸的二容姐
还有陈家嘴垸的张桂兰
你们都是楚地流落民间最后的觋者
世人唤作马角，一身布衣承接幽冥来往
鄂东山乡村岭，马角象一枚闲搁的棋子
只有乡民危难求解之时，才象奔赴沙场的兵士
锣鼓敲碎江岸沉沉夜色
青烟缠绕额间褪色红布
身形骤然震颤，魂魄借凡躯落脚
荒坟的低语、溺水孤魂的轻叹
顺着芦苇的风梢涌入单薄胸腔
当年屈原九歌里起舞的巫音
隐于二里半陈旧村巷，江风拂过
烛光灯影里走回远逝的亲人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马角
成为马角的人是乡民们尊敬的异人
他们为乡亲们排难解惑
塘水为墨，残香作帛
踏楚地流传千年的步罡
唤远渡江波的亡人，答乡人未尽念想
土花爬满墙沿旧碑
每一次上马，都是一场隔世对望
世人惧你通鬼通神的诡凉
无人看见你褪去附身后的疲伤
半生守着沙洲无尽苍茫
以凡人之身，衔接阴阳两界风霜
云梦遗风不曾断绝
一把香火，便续上八百年楚骚幽肠
江潮年年冲刷滩头过往
旧祠堂日渐倾颓，法器蒙尘无光
唯有马角的锣鼓偶尔穿透暮色
让散落在乡土的楚魂
寻到一处人间落脚的方向
二、楚巫步罡
江河湖泽的雾漫过塘祠矮墙
残香落灰，在沙洲泥地铺展
无字方志，或旧俗巫影
红布束额，布衣藏起一身人间风霜
桃木令牌压妥泛黄符纸
待锣鼓一响，肉身便承接云梦旧魂
香灰勾勒五方纹路，楚巫尚左
第一步踏向东岸芦荡水泽
三步迂回，复刻江水蜿蜒的轨迹
跺脚震散堤上轻尘
以一步一镇，安抚垸里惶惑寻常
五方罡走完，收尽乡野地气
护住家家户户细碎念想
再踏七星渡亡罡
七炷清香钉牢斗柄星芒
脚步高低起落，仿如踏浪渡江
前三步踩阳间烟火，后三步迎泉下孤光
荒坟低语、溺水亡魂顺着芦风入怀
进退之间，完成一场隔世对望
塘水为墨，蘸起一滩云梦烟波
每一道回旋，都是生者未尽的牵肠
堤岸巡境的步法最为绵长
沿旧碑、荒冢缓缓迂回往复
土花爬满石纹，与千年巫迹相拥
女觋身形轻颤，步履柔婉不张扬
不似道教科仪刚烈铿锵
只以细碎步影，串起整座村落过往
世人只惧这连通阴阳的寒凉
看不见锣鼓停歇后的虚脱与疲伤
一步禹步，一脉承接九歌舞影
藏在二里半泥泞村巷，不登史册篇章
不被文史弘扬，在民俗的歌谣里
云梦遗风不曾断绝
方寸罡场，续八百年楚骚幽肠
如今祠堂倾颓，法器音哑无光
江岸再少起伏舞步穿梭暮色
唯有残存的步痕印在滩涂泥土
等一捧香火落下
让四散漂泊的楚魂
寻一处乡土，短暂停靠
三、收魂谣
年少曾常栖姑嬷低矮堂屋
随表姑放牛时被村汉恐吓
夜梦寒影相逼，魂魄四散游离
姑嬷心疼侄孙惶惑不安
备茶叶、白米，自门槛迤逦铺至床帏
三夜晨昏，轻声唤走惊悸
后滩塘浅水，曾吞走我半缕神魂
母亲取贴身布衣，裹住米与清茶
循老辈传下的乡谣，沿塘边低唱收魂——
儿哟，你在外头受了惊吓回来哟
家人应声叠着温柔：回了哟
儿喂，跌落塘岸受惊回来哟
一声轻和，抚平水波里飘摇影子
东野惊风，便向东边唤儿归魂
应答漫过篱落：回了哟
西垄寒影，便向西边唤儿归家
南陌迷雾、北坡荒尘
四方声声相召，唤回四散魂息
遇山自有小径为你开
逢水自有浮桥渡你来
一捧茶叶米，牵住漂泊细碎神魂
代代口传的民谣，无竹简碑刻存记
如今我怀抱幼女，复刻旧时光景
布衣裹米，重唱母亲当年收魂谣
一脉温柔藏在垸村烟火
不是巫法诡秘，只是人间疼惜
楚地乡土最朴素的慈悲
以声声呼唤，稳住骨肉不安的灵神
云梦滩头流水年年往复
祠堂法器旧衣披覆，马角罡步渐稀
唯独这收魂小调代代相传
不需令牌香火，不用坛场罡迹
只凭血脉相承的惦念
一声唤，便把走失的心神
稳稳接回人间怀里
（注：姑嬷：鄂东方言为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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