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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空间|本期作家|韦谓诠《打哈欠的老人》短篇小说

虚拟空间|本期作家|韦谓诠《打哈欠的老人》短篇小说 中盟文学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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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老李又打了一个。这个比刚才的小,短,收得快,打到一半就停了,嘴张开,不上不下。他就那么张开嘴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

2026年第02期|总031期:《中盟文学》官网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广西来宾,一介平民!

《打哈欠的老人》

文/韦谓诠(广西)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大到几十种鸟在上面摆古,十来朵云在上面打坐或围棋。

树底下摆着两张石凳,长的可以坐五个人,短的随便坐两三个。除刮风下雨外,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吃过早饭做完家务的六七个老头,就从各自的家出来,像参加开会似的,不约而同地到大榕树下碰头。

这几个老头最大的共同点是个个都抽旱烟,烟管都是用金竹做成,只有烟锅不一样,有铁做的,有铜的,有瓷的,六把烟枪的烟锅的成色,分为黄绿青蓝紫赭,抽起烟时,个个抬成六十度左右的仰角,对着天享受地吞着,吐着。抽完后,烟锅敲鞋底的,敲在隆起的树根上的,然后似笑非笑,半睁一双老眼,开始打哈欠。

每天最早到的总是老李。来了就坐在那张长石凳的正中间。那个位置,老李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宝座。

第二个来的是老陈。拄一根竹杖,一步一笃,像点鼓。走到石凳跟前,先把竹杖靠在凳腿上,然后坐下,坐在长凳的最左边,和老李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然后是耳朵背的老黄。来了先不坐,先挨个儿看一遍。看完了,笑一笑,坐在老李旁边。

老周穿着约一寸高的古楝木屐,绕着榕树走一圈,手背在后面,像检查什么。检查完了,坐下的时候跷二郎腿,身子往老李那边挪了挪,一副榕树之下舍我其谁的模样。

老韦和老廖正襟危坐在短凳上,斜着眼看长凳上的几个哥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只是递递眼色,或者努努嘴,就是没有哪个主动搞开场白。

六个人来齐了,有时候七个。哪个没来,也没人问;第二天要是有两个人没来,也没有谁追根问底。

老韦从腰后抽出磨得发亮的烟筒,往烟锅里按了一撮烟丝,用拇指压实后,打燃打火机,凑上去吸。火苗一窜,烟丝红了,他仰起头,深深地抽了一口。

然后一圈一圈地吐。

烟圈从嘴里出来,先是小小一个,圆圆的,悠悠地往上飘。接着第二个套上去,第三个又套上去,一圈套一圈,像纺车上的线,匝匝地展开,越展越大,越展越淡。

老黄在一旁看,嘴微微张开,右嘴唇很夸张地往上翘。

老韦吐完了,运力用鼻子猛吸。那些还在鼻前徘徊的烟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又悉悉索索地回了来,扑进他的鼻孔。

老黄说,到我来。

他抽得比老韦还深,腮帮子凹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吐,吐出的烟圈比老韦的还圆,还密,一个一个摞上去,摞了七八层,像一棵看不见的烟树。

老周看着,说,老黄这功夫,绝了。

老廖说,够绝了。

老陈说,绝到蔸了。

老黄听不清,看见大家看他,咧了咧嘴。只见他运力一吸,那些散了的烟圈,竟又联袂归来,一条一条地没入他的鼻腔里。

老韦说,我抽了五十年的烟,真的学不来。

老陈说,我也学不来。

老周说,给我给我也学不来。

老廖说,打死我也学不来。

老李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韦在鞋底上叩了叩烟锅。咚,咚,烟灰掉在地上,黑黑的一小撮。老黄也叩了叩鞋底。咚,咚。老周叩了叩。老陈叩了叩。老廖叩了叩。老李也叩了叩鞋。六双鞋,六声叩响,像敲了六下开场鼓。

然后就开始打起哈欠来。

老李先打了一个。嘴张到一半,停了停,又继续张。张到最大的时候,眼睛跟着闭上。过了一会儿嘴慢慢合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他咂了一下嘴,嘴角有点湿,用袖口擦了一下。

老陈看见了,嘴也张开。他打得大,打得响,打到一半还带出一个尾音。

老黄看见别人打,他也打了。他打得认真,嘴张成一个圆,眼睛闭得紧紧的。打完了,睁开眼,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嘴角动了动,嘴角挂出一线口水。

然后老周打了一个,老韦打了一个,老廖打了一个。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都打完了。

没有人说话了。

老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大家看着他。他又把嘴闭上了。

老陈说,说啊。

老廖说,没什么。

然后就没话了。

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他儿子。他接了,喂了一声。

那头说,爸,今年过年可能又不回了,厂里加班。

老周说,好。

那头说,家里都好吧。

老周说,好。

那头说,你注意身体。

老周说,知道。

那头说,那我挂了。

老周说,挂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回兜里,坐了一会儿,说,又不回了。

大家说,哦。

老周又说,他说他儿子不结婚他不急。

老陈说,嘴上不急。

老周说,就是,嘴上不急。

老韦说,我那个也是嘴上不急。

老廖说,都急,嘴上不急。

说完大家又不说话了。

老廖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张了张嘴,看了看老周,没说出来。

老陈说,你又想说什么。

老廖说,没什么,就是那个彩礼的事。

老周说,现在哪家不要,不要的才不正常。

老廖说,外孙说了,以后不找了,一个人过。

老陈说,那你不急?

老廖说,急有什么用。

老周笑了笑,说,急了也没用,我那个孙子也是这样。

老廖说,你孙子好歹还谈了一个。

老周说,谈了跟没谈一个样。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老李一直没说话。他听,偶尔点点头。有一回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大家看着他,他又把嘴闭上了。老陈问,你想说什么。老李说,没什么。然后就没人追问了。

老周的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儿子打的,他接了,喂了一声。

那头说,爸,刚才忘了说,你那个老年机该换了,我给你在网上看了一个,过两天寄回去。

老周说,不用。

那头说,不贵,二百多。

老周说,还能用。

那头说,你那个屏幕都看不清了。

老周说,看得清。

那头说,那我挂了。

老周说,挂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衣袋里,过了两三分钟后,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还要二百多。

老陈说,你儿子给你买?

老周说,嗯。

老陈说,那你就让他买呗。

老周说,还能用。

老韦说,还是要的好,儿子一片心。

老周没接话,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摸了一会儿,又把手抽出来。

榕树旁边是一个小商店,小商店的主人是老李的孙女。老李穿一身说黑不黑说灰不灰的过时的衣服,外套的纽扣掉了一个。她穿的是粉红的露脐装,长长的披肩发染成黄色。她有时出门看看榕树下的老人,身上飘出来的化妆品的气味,正好和爷爷身上发出的臊气味撞到一起。她闲着的时候也爱唱,唱的是《让我一次爱个够》之类,是哼唱,唱给自己听的。她也是要走的,过完年就走,去更远的地方。有一次她出门倒水,顺手把爷爷放在石凳上的搪瓷缸拿起来,给他续了热开水,又放回去。老李看了一眼孙女,没说话,把搪瓷缸捧在手里,两手捂了很久很久。

坐在榕树下的六个老人都有自己的家,他们和老伴住在多年的砖瓦房里,儿孙们都到县城的新楼里去住了。那些连成片的楼房都建在村庄的边上,高大,宽敞,又靠近公路。但是老人们住不惯门对门却从不相互串门的楼房,孩子们也不勉强,就随了老人家的意,让他们留下来。随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群鸡,或者几只羊。村里个别老人愿意和晚辈们一起住到新房里去,原来的旧宅就空下来,门锁生锈,门楼的墙上长着蓬松松的草。

榕树的影子无声地在地上微曳,一下,一下。

老李张开了嘴,嘴张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张,张到最大的时候眼睛跟着闭上了,气息从丹田慢慢往上爬。

老陈正在听老周说话,看见老李打了,自己的嘴也张开了。他打得大,打得响,打到一半还带出一个尾音。打完了,他抹了抹眼角,接着听老周说。

老黄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看见别人打哈欠,他也打了。他打得认真,嘴张成一个圆,眼睛闭得紧紧的,打完了睁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一下。

老周打得最长。从上颚到下颚,从喉咙到胸腔,全在动。打完了,他靠在石凳后面的树干上,眼皮松垮垮地盖着,颈纹一道一道地叠起来,像火鸡颈。

老李又打了一个。这个比刚才的小,短,收得快,打到一半就停了,嘴张开,不上不下。他就那么张开嘴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

没有人说话了。话掉在膝盖上没人理,哈欠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老李打了今天上午的第八个哈欠,打完了,他咂咂嘴说,晌午了。其实还没到晌午,但大家都站起来了,耸耸肩拍拍两边的大腿,各回各的家,各做各的午饭。其实不是做饭,就是擂两个辣椒,舀两碗早上煮好的白粥,吃完了睡足一大觉。

下午就很少来了。村里养水牛的几户人家,把牛拴在树底下,苍蝇蚊子多,他们就在自己的宅子里呆,或者去串门。到傍晚天凉下来后,又陆陆续续到大榕树下,出神地眺望着村口的远方。但不一定来得齐,谁来了谁坐,坐个把钟,天黑透了又散了。

话掉在膝盖上不去捡,哈欠掉在地上也懒得去捡,打完了回家,明天再来,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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