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访谈内容同步刊发于《漫艺术》2017年第二辑
编者语
当其他艺术家都在极力地把自己包装成文化精英的时候，邬建安却一头扎进在外人看来不合时宜的传统民俗文化里，试图重新建立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之间的关联。这也使得其艺术面貌完全不同于当下流行的艺术样式，藉由上古神话、民间传说等朴素的表现元素，呈现出了在今天的当代艺术中少有的原始创造力。
邬建安：尝试重新建立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之间的关联
漫艺术对话邬建安
采访人 _ 胡少杰
黄金树 150cm×90cm×90cm 铜板激光镂刻 2008
漫艺术＝ M:“无常”本是佛家的名词，讲的是刹那无常，瞬息变化，挪用到当代艺术中首先可能会被理解为偶发、不确定、不可控，或者超常，超验等。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有着多重指向的名词，想听听您的理解。
邬建安＝W: 黑白无常，索命的嘛。鲁迅先生写过两篇文章，一篇是《无常》，一篇是《女吊》，他讲的“无常”其实蛮像一种朴素的公平，传统社会的普通人对公平的一种想象。在传统社会的普通百姓看来这世界上唯一公平的就是无常，因为无常是到点儿拿人，无论你是有钱没钱，有权没权，一律平等对待。
大骨架 580cm x 870cm 海螺 手工抛光 金色签字笔手绘 悬挂在钢丝线上 2016
M: 您是从民间志怪的角度来理解无常。民间志怪本身应该是有着繁杂的名目，又都自成系统，和当下文化潮流比较应该算是相当冷僻的领域。
W: 冷僻？我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受重视。随着科技发展，我们会发现很多神话传说都在变作日常的知识，而科技的发展趋势也越来越像是在实践神话故事中的道具。
虹 （展开图） 250cm×125cm×25cm 彩色剪纸手工拼贴、木、铝框架 2011
M: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感兴趣的？
W: 我们小时候都会对这些古老而神奇的故事产生浓厚的兴趣，会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每个人都有，只是随着后来逐渐长大成熟，慢慢地把他们遗忘了。
虹 （局部）
虹
M: 看您的采访、演讲，您经常讲到的一句话：“你又怎么知道它不存在呢？”想知道您对这些传说中的、神秘的、超自然的事物，持什么态度呢，您相信吗？
W: 这并不是超自然，只是超越了所谓的现代文明能够有效描述的范畴。文艺复兴以来人们集中全部注意力专注研究人的感官，并努力增强感官的能力，“科学”建立起身体感知为壁垒的世界，非肉体可知可感的事物多被摒弃于科学的世界之外。人类的肉身感知能力，其实蛮像半导体收音机的某一个频道，我们不能说只有这个频道才有广播内容，其他的频道没有，甚至否定其他频道的存在。
M: 可能有的人会认为这只是一种艺术语言而已，只是一种切入到当代艺术的方法，但是您的意思是，这一切您都相信。
W: 看具体情况。相信是认识和了解的基础。
展览现场
M: 因为我们这两代人所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无神论的教育，是单一的教育背景，也许我们需要从这个认知背景里跳出来。
W: 其实不用特意跳出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万物 280cm×200cm×3 手工着色和浸蜡镂空剪纸 棉线 纸 2016
M: 对于传统的民间艺术的重新发掘，除了保护留存之外，它的当下价值是什么？
W: 这个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它很复杂。传统的手工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凝聚着过去的时代人们面对世界的抽象的思考，或者反映的是一种价值观，它并不单单是一种以制作物品为全部意义的劳动。比如说苏绣，真正的苏绣极其精细，精细到不适合观看的程度，因为你如果想看清楚细节必须在极近的距离，这种过于亲近的观看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因为这种近距离已经突破了人与人之间适宜保持的关系。再加上苏绣是一种极其耗费时间的工艺，你费时费力地做到极致，但却并不适合拿给别人看，图什么呢？所以说苏绣的功能应该并非是简单的视觉上的审美，它应该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古代的妇女都承担着教育孩子的任务，刺绣都是妇女在做，妇女生活起居的地方叫做绣楼，说明刺绣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在绣楼里教育孩子，这实际上在传播一种价值观，这种价值观不是通过文字，不是通过圣人经典的文本传递的，它就是通过刺绣这个缓慢而高度节制的劳动传递给下一代的。孩子在刺绣中感受到精美的世界是怎么样通过一针一线，一丝不苟地建构起来的，那么日后做人做事要有起码的底线，这都是小时候在弥漫的教育中深植心底的东西。
M: 如您所说，这些传统的手工艺承载了一个价值观传承的功能，其中蕴含了古人的智慧。但是它对应的是一个古老的农业文明社会，而今天是一个商业社会，是一个后工业时期的社会形态，这套价值观在今天还有现实意义吗？
W: 我觉得依然可以给今天的社会一些启示，因为这都是人类和世界相处的经验，很多问题是共通的。另外所谓的社会阶段的划分只是一部分社会学家的说辞。无论社会怎么发展，人们都要面对生存问题，以及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每个时代都要面对的，也是每个时代都应该有机会向他之前的时代学习借鉴的。
定山之二——莲花崖 70x50x10.5cm 枯树干水彩着色、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2014
碎筏之二——筏变山 185x60x11cm 旧木板、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2014
碎筏之一——大木筏 148x195x20cm 旧案板、蟒褪水彩着色、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蜡 2014
断锨之一——断锨坡 105x70x27.5cm 枯树干、断把铁锨、素描刻纸铅笔着色 2014
碎筏之二——筏变山 185x60x11cm 旧木板、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2014
定山之一——胫腓山 125x65x11.5cm 枯树干水彩着色、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2014
定山之三——退蛇 枯树干水彩着色、蛇标本、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70x55x28.5cm 2014
定山之四——蒿草之下 50x45x20.5cm 枯草根、蜡、素描刻纸色粉与铅笔着色 2014
M: 面对这样一个接近平面化的信息化时代，很多艺术家都在寻求所谓的世界语言，以便和世界接轨。但是您却选择了剪纸这个极其民间的语言方式，而且承载的故事也大都来自民间传说。您担心过它的普适性吗？
W: 这里面存在一个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一个新的问题。过去的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的结构像是一个金字塔，精英文化在上头，大众文化在下头，它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整体结构。但是今天的互联网带来了一个神奇的局面，精英和大众之间是断裂的，然后各立山头，在多元的文化背景之下，山头之间甚至完全割裂，互相孤立，你说服不了别人，别人对你的山头也不感兴趣，每个人待在自己的山里。这个局面对精英文化来说是真正的挑战，因为就连精英文化自己也快要变成某种形态的亚文化了。
七层壳 （现场，作品背面 )
七层壳展览现场
作品局部
M: 皮影、剪纸，这些民间文化在过去的时代应该属于大众流行的文化，而当代艺术在今天看起来应该是一种精英文化，因为它看起来和大众有一定的距离。您把这两者进行了转化。
W: 这可能是一个实验方向，我们想知道传统的民间工艺与当代语言进行结合是不是有可能创造出一种特殊的关系。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能不能建立一种新的关联？这是一个实验的方向。精英文化有精英文化的核心领域，大众文化有大众文化的阶段性特征，两者是否有可能通过艺术语言的转换来完成一种弥合，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们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比如说我们通过这种传统技艺语言做东西，它就会把艺术圈子之外的人和事带进来，同样，通过这种结合，也能给传统工艺领域带来新的变化。这个社会正在逐渐分离成很多个孤立的山头，用这种手段是不是能够起到一定的反这种潮流的作用，我们很期待。
另外单纯地从艺术语言上来看，传统手工艺的发展伴随着它自身独特的美学价值，当你用到这种工艺的时候，一定带有它处理某种材料的独特的手段，以及独特的秩序感。从当代艺术的角度来看，传统手工艺会丰富当代艺术语言的系统，它会让当代艺术系统产生更有活力的美学因子，或者感受因子，这些感受因子也许跟这个系统中已经存在的一些别的东西进行对接或者碰撞的时候，会偶发激动人心的结果。
刑天
刑天 275cmx165cmx14.3cm 手工镂刻牛皮 LED 灯箱 2006-2007
M: 这次威尼斯双年展国家馆的主题是“不息”，您作为受邀艺术家怎么理解这个主题？
W: 我觉得主要就是长生不老，正好对应道家的很多思考，与之相关的文学故事也超级丰富，所以在做起来的时候感觉很过瘾。
展览现场
M: 您怎么看待后续的争议？有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W: 有争议是太正常不过了，肯定会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因为每个人的动机和立场不一样，每个人想要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我不太关心这个，我觉得这都很正常。
艺术家邬建安
邬建安
1980年出生于北京，现工作于北京
2002年 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广告系，获学士学位
2005年 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正如他卓越的导师吕胜中一样，邬建安对民间艺术的迷恋不久便催生了他个人风格的演进，而其风格截然迥异于中国当代艺术里盛行的表现模式。
现任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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