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静与秩序
Quiescence and order
漫艺术=M:中国当代的抽象绘画已经超越了抽象本身,它已经不是西方学理概念中的现代主义抽象。所以已有的关于抽象绘画的评论话语,大部分已经失效,新的价值标准还有待建构。那么蒋老师您在抽象绘画的探索过程中是否有过身份认定上的不确定时期?您认为这种不可定义性,是机遇?还是困境?

《点苔 -16NO.2》120cmX120cm 丙烯
蒋正根=J:你的“超越了抽象本身”、“大部分已经失效”和“有待建构”的说法,我不是批评家无法进行评述。你说的“身份认定”一事,我以为,如果我们把这种身份认定上的不确定性看成是一种艺术语言表述上尚未成熟的话,那么它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了。因为抽象艺术在中国也仅仅几十年的事,它不同于欧美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虽有“意象”的艺术语言,但它终究不是抽象艺术的语言。
工作室一角
而身份的不确定性,一方面反映了我们抽象语言的匮乏和缺乏个人语言的表述,另一方面也间接地反映了我们文化上的一种焦虑心态,我们急于想获得某种身份上的认可和文化上的认同,这是一个时代的困境。困境意味着机遇,机遇也潜伏在困境,艺术就像功夫茶是需要慢慢地做,慢慢地品,抽象艺术更是如此。
《点苔 -16NO.6》 55cmX55cm 丙烯
M:您之前做的一系列跨界的装置作品,有效的完成了以新的媒介语言对传统的哲学精神,以及审美意趣的当代转化。而您的平面抽象作品,却选择了传统绘画中的点苔技法,以及以一种近似于传统禅修的方法,不断重复的进行序列复制。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J:是的,我在从事架上抽象艺术创作的同时,还做了一系列包括新媒体在内的装置艺术,我以为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矛盾。不少人喜欢把自己归类于某种类型艺术家,在我看来没有必要,因为艺术从本质上说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尽管有人强调作品的观念,强调形式的新颖,但都是借助某种媒介的一种情感表达。去年我在意大利和瑞士曾去了不少美术馆,尤其是看了私人空间的收藏,发现抽象艺术的多媒介性在欧洲已呈一种常态。抽象艺术在西方未必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边缘,而且自身还在发展。
《点苔 -16NO.22》 70cmX70cm 丙烯
我的被批评家称之为“点苔”系列的抽象作品,其基本的创作思想是:虚静与秩序。“虚静”是中国一个传统的哲学思想和美学观念,而“秩序”是一种具有现代性的逻辑思维,也是我抽象的一种形式。不少人从我的“点苔”和装置作品中,体验到了一种宁静的力量,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有效的完成了以新的媒介语言对传统哲学精神,以及审美意趣的当代转化”了?
说“跨界”和“禅修”两者之间不矛盾的原因,是因为平面的点苔和立体的装置,同样都是情感表达的载体,也就是说它们都只是融入在“虚静”这个哲学命题中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当然,两者之间也确实存在着某些方式上的差异。然而不同媒材和媒介之间的差异,却又促成了人们思维上的互补,这对艺术家保持艺术创作上的新鲜感和陌生度是有帮助的。
《点苔 -16NO.25》 75cmX75cm 丙烯
就抽象艺术而言,我主张听从内心的趋势,顺其自然;我不会刻意选择不同的媒介,让它变成一种时髦的跨界表达。
M: “点苔”的创作方式是一种对传统笔墨边界的延展?还是说是一种对其的消解行为?
J: “点苔”一词,只是批评家用来批评的一种术语和方法,我们不要纠结于词语的本身。我以为艺术家只要进入了艺术创作的某个相应阶段,其艺术特色和艺术风格就会自然出现。
《点苔 -16NO.3》 100cmX80cm 丙烯
那么艺术创作可能要经过哪几个阶段?依据个人经验,大概有三个层面的阶段:
第一是对艺术形式的寻找和确立阶段,这个阶段充满了迷茫和痛苦。第二是艺术家的风格阶段。这个阶段的特点就是艺术家的创作渐渐地走到作品的背后。背后是什么?就是把原先看不见的那部分东西呈现了;艺术家此时开始与作品对话了,跟自己的思想交流了。艺术一旦到了这阶段,其内在的文化基因和潜在的艺术素养就会自然显现,之前拥有的艺术技能也会自然融入在作品中。如果我们把这种艺术现象说成风格的话?那么批评家所要评述的大概就是这个阶段的现象吧。对批评家而言,艺术史的现象需要艺术家的个案累积,需要艺术家孤军奋战的结果,艺术家最终凭借的一定也是作品的结果。之于第三阶段么,我还在努力的路上,无法说清,但是每当听到匈牙利演奏家奎琳.杜普蕾的音乐,尤其是那首让人感怀的大提琴作品《殇》,我感到这是一个艺术家真正地在与生命说话,与灵魂说话,甚至感到她与另一个我们无法感知的时空在对话。这是否就是艺术创作的第三阶段呢?

《点苔 -16NO.14》 100cmX100cm 丙烯

《点苔 -16NO.24》100cm×100cm 丙烯
之于“点苔”的创作方式是对传统笔墨边界延展了,还是消解了,我无法说清楚。“点苔”对于我是一种技术,也是一种创造方式;“点苔”还是一种行为,因为其漫长的重复过程已经构成了一种观念,同时又演化成艺术的一种“修行”;而“修行”就是要排除一切杂念,从而达到“虚静”的理想境界。
M:您的抽象作品有很强的个案性。其完全不同于西方脉络的现代主义抽象。能否谈谈您抽象创作的思想来源?
J:我抽象创作的思想来源,如前所说的是“虚静”;我抽象艺术创作的基本思想是“虚静与秩序”。所谓“虚静”其实是中国一个传统的哲学思想,也是艺术家在创作要具有的一种状态,可以这么说就是艺术家对待艺术的一种态度,它源之于老庄的哲学思想。这个哲学思想认为,人一旦进入了某种无欲无求的平静状态,就能走进事物的背后;而到了事物的背后,那些原先隐匿的东西就会自然呈现,人就能与之对话。从“虚静”的背后我们看到是自然的本质,当然亦是艺术的本质;所以艺术家就要始终保持这样的虚静心态。但虚静的心态不是一个人追求得来的,而是不为外物所动的结果。所以你只有摒弃了一切杂念,才能达到这种“虚静”的境界。

《点苔-16NO.8》 尺寸:100cm×100cm 丙烯

《点苔-16NO.8 》作品与空间(局部)
什么是“秩序”呢,“秩序”就是由一定规则所维系的一种有序化状态,也是现代逻辑思维的一种方式,这种“有序化”就成了我抽象艺术的形式语言,转化成抽象语言的直线表达。我喜欢直线还因为直线具有某种稳定性和连续性;我选择直线的第二理由是,在虚与实之间,我更喜欢实中见虚的表达方式。我以为虚中见实是一种境界,而实中见虚更是一种境界。现在“虚”类的艺术作品,似乎存在着一种文学性的、图解式的描绘,这其实是艺术上的虚弱而非“虚”的真正境界。“实中见虚”我以为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经验和审美要求,也似乎更符合抽象艺术的本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虚静和秩序”已经构成了我抽象艺术创作的基本思想。

《点苔-16NO.13 》尺寸:120cm×100cm 丙烯

《点苔-16NO.813》作品与空间(局部)
M:画面中的虚静,是一种出世的哲学境界,而强调秩序,似乎又隐喻一种处世的法则。那么选择这样一种创作方式,既是修艺术,亦是修人生?
J:虚静就一定意味着是某种出世的情怀么?恰恰相反我以为“虚静”具有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尤其在这个物欲横流,人性浮躁的当下更具有某种醒世作用。其实,出世是需要境界的,处世也是需要境界的,虚静和秩序只是同一事物两个不同的侧面而已。创作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构成了我生活的一种常态;由此转化成了我的精神状态。之于我“选择这样一种创作方式”,是否就具有你说“既是修艺术,亦是修人生”呢,我看这种宁静安详的艺术创作状态,好像有点“双修”的感觉。
M:作品透露出的虚空、静谧,也恰恰暗合了中国古典绘画以及书法的精神气质,您在创作中是否也会有所引入?如果有,请具体谈一下。
J:在我的创作中,一般不会刻意引入某种精神和气质,因为一旦引入其作品就容易虚假。前面我说过,任何作品呈现的艺术气质一定是这个艺术家达到某个艺术阶段的自然结果,也是这个艺术家潜在文化修养自然呈现的结果。然而这种“暗合了中国古典绘画以及书法的精神气质”,确实与我先前的水墨实验有关,它源于一种文化的自然积累。事实上,当我由水墨实验转向抽象实验,我更多地把它看成是一次媒介的转换,之后我从未脱离过这种隐匿着的水墨文化情节,所以这种精神气质在作品中出现,就成了很自然的一件事了。作品的气质,只有经过长时间的积累才会慢慢地形成。

《点苔 -16NO.2》作品与空间 (局部)
M:您的作品表面似乎浮着一层似云雾般氤氲缭绕的气流,但构成作品的基本序列又极有秩序感与层次感,能否具体谈一下您是怎么实现这种虚实共存的效果?
J:第一,我的绘画创作一直是在深底色上进行的。为了符合或接近我的内心感受和相应的艺术效果,在画布底色制作时,我会尽量保留粗纹画布自身所具有的某种纸质感。第二,我把原先的狼毫毛笔换成了油画笔,并制作成蓬松的齿距状;因为锥形狼毫毛笔太硬,在布面上反而无法呈现如同宣纸般的酥松感。这样,这种画布的纸质感和笔触的蓬松感就形成了你所说的“浮着一层似云雾般氤氲缭绕的气流”视觉效果。第三,之于你说的“虚实共存的效果”,这是由于最初几层用的散笔,在层层叠加之后覆盖其上的却是方笔或称实笔,当两者在一个具有秩序感的直线结构中完成时,就形成了虚实共存的画面效果。也可以这么说,这是和“虚静与秩序”相一致的一种技术。当然这些所谓的技法绝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长期的实验中慢慢形成的。这样的回答不知你是否感到具体了?
《点苔 -16NO.7》作品与空间 (局部)
M:您的作品虽然着色较浅,但整个画面却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流动的光感。有些类似于工业荧光,但细看,颜色的层次细节要丰富的多。似乎每一笔颜色都有变化。这样整体画面会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张力,但走进细看,眼睛又极易被极其丰富的层次与细节牢牢吸附在画面上。
J:你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依然属于技术性问题。是的,我的作品似乎闪动着一层光感。这种光感的形成其实与上面的“浮着的气流”,是一个问题的两个侧面;就是不同层次的笔触交叉覆盖所形成的光效应。你问的第二问题是,由于这种叠加与覆盖慢慢地就形成了作品的气韵。作品整体上显得单纯、平静而且很耐看,形成了如同你所说的“似乎每一笔颜色都有变化,整体画面形成一种视觉上的张力”。而我把这种“视觉上的张力”,称之为虚静的力量。
我在想,好的作品应该是单纯的、朴素的和心灵的,经得起慢慢看,如同品茗一般;而且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恐怕是一种现代意义上的古典情怀吧,我并不排斥这种情怀,因为在意大利的现当代作品中,我同样看到不少这样隐匿着的情怀。
M:观者看到作品后会产生强烈的疑问,很难想象作品是靠个人的力量来完成的。因为这需要有极强的控制力又需要超出常人的耐心与定力。能否谈谈您的创作状态?
《点苔-16NO.9》 尺寸:120cm×100cm 丙烯
J:之前也曾有媒体采访时提出过类似的问题,我说:每天我在画布前似乎重复着一种简单的劳动,用笔徒手点线,点出一根又一根的线。在这个看似简单的劳作中,我体会了重复劳作的喜悦和艺术重复的意义,因为它让我获得一种心灵的平静和安详。这个看似简单的过程对我来说很开心,也很重要。当无数个点形成了一根根线,构成一个面时,就会产生一个广袤且虚弥的视觉空间。作品从无到有,积点成线再成面;这样“一”似乎构成了“二”,‘二”构成“三”,三又构成万物,恰似生命运动的过程。
有时我也想,这恐怕就是我们常常说的,东方智慧与抽象艺术的自然融汇和自然表达吧。
当艺术成了你生活的一种常态,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就像一个每天都要劳作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他无需要有“极强的控制力和超出常人的耐心与定力”。但是,当一个人仅凭个人的意志和力量,要从事这样漫长的艺术创作,那确实不易做到。![R{7_5RPUP(M~F0]UI]OSX06.jpg](https://cdn.10100.com/content/20261008/7065ffe7-fd07-4196-9133-bbabca0d7683_900x_wm.png)
《点苔-16NO.1 》 尺寸:120cm-120cm 丙烯
M:很多人会以线性美术史的时间标准来判定艺术创作的价值,比如认为抽象绘画是现代主义的语言形式,是过时的艺术,而装置、影像属于当代范畴,所以是有价值的艺术。那么蒋老师您在这双重领域均有很深的探索,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J:所谓线性美术史,我以为是从批评家的角度看待艺术现象的。艺术家是从内部感悟艺术的,而批评家是从外部和时间节点上评判艺术的,两者的视角可能不一样。而所谓的“过时”与“当代”其实也是从两个不同视角看问题的。从我个人来讲,抽象也好,装置也罢,都是表达人的情感的一种媒介,不存在过时与当代的区分。在双重领域的探索,并不排除我对抽象艺术的探索充满了独特的兴趣。
《点苔-16NO.5》 尺寸:55cm-55cm 丙烯
事实上我们对抽象艺术的真正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还只是开始。中国的抽象艺术作为特定历史出现的特定现象,它的短暂和被取代恰恰反应了中国当代艺术先天的缺陷,今天我们面临着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反思,同样面临着对中国抽象艺术的思考。当下许多敏锐的批评家已经从我们自身文化的角度进行学术反思,并企图建立属于自身的审美学术体系。在“当代性”的问题上,我始终想离开某些既定的概念来诠释它;对“当代性”的解释,我们似乎太注重观念而忽视精神了。而观念现如今似乎越来越变成了一种哲学的图解,甚至有一种被庸俗化的趋势。应该说精神是渗透在艺术家作品背后的一种状态,最近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的“大同大张”展览,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艺术家的真实状态。这个展览给我最大的启示就是,真正的观念同样是感人、是人性的。
作品与空间(局部)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回归艺术的本源,那么不管你用的是什么媒介和媒材,其艺术价值都是一样的。艺术的价值在于你的思考,我们试想一下一个能坚持在架上进行独立思考和探索的人,其本身就构成了某种观念,它跟一个艺术家选择装置或影像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所以真正好的艺术一定是充满人性的,而充满人性的艺术一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M:请谈谈您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抽象作品的创作是否还会延续下去?有没有其它形式语言的创作计划?
与评论家夏可君在作品前
J:既然我的艺术思想越来越明确了,那我就会专注于这个有点近似哲学的课题。我前面说过我每天在工作室从事一种简单而重复的劳动,所以我一般不会有什么创作计划。但这并不妨碍我创作的直觉和某种内在的需要,譬如我现在就似乎有一种内在推动,想在抽象的语言中融入更多地视觉元素,拓宽抽象语言的边界,甚至想在抽象绘画中逐渐融入某种立体的元素。这可能是我以后想要做的一种形式探索吧,但我不会把它变成计划,一切顺应内心的需要和驱动。因为内心会告诉我需要什么的,所以不急慢慢来。
创作中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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