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内容同步刊发于《漫艺术》2017年第三辑
艺术家杨重光
吾弟之死 140cm x160cm 综合材料 2013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文 _ 胡少杰
大概是2010年,我刚从河南来北京,在网络上无意中看到了杨重光的绘画,触目惊心,念念难忘,奈何网上有迹可查的资料寥寥,而后几年借工作之便又陆续问过几位接触到的安徽籍艺术家,所得也是只言片语,仅仅可得知: 杨重光九十年代留学德国,后归国任教于中国科技大学, 生活工作于安徽合肥,不用手机,更没有微博、微信,很少和艺术圈子交往互动。这个名字在心底愈发变得神秘, 好奇之心也愈发浓重。
直到今年九月,因工作之故辗转联系到了杨重光老师,借其夫人微信,往来交谈,只觉亲近坦诚,善良率直,一扫数年之神秘,也解了之前的好奇猜度。近日杨重光个展在北京开幕,只是机缘弄人,我因出差之故未能前往相见, 错过了难得的谋面良机。
静静的爱 140cm x 90cm 综合材料 2015
当然展览定是前去看了,在出差回来后的当天下午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位于 798 艺术区的展览现场,一个人徘徊良久。说实话,去之前我并未期望能有像我 2010 年初次在网络上看到作品时的震动,因为毕竟在开幕之前展览方的多次网络预热中已经多次看过了作品的图片,另外主要是因为我自知相比7年前的自己,现在早已在长年观看各式展览的视觉轰炸中失去了初时的敏感与原始的热爱。近几年已经很少会有因为某个展览而被感动的情况出现了。
但这次还是被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或者说是被刺痛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观看。久违了。
叠加 60cm x 60cm 综合材料 2014
需要承认,我在进入展厅之前多多少少有些经验性的先入为主了。首先因为杨重光老师于我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之前的神秘感和好奇心也多针对于其个人经历及其处理外界关系的方式上,而对于他的绘画作品,自然也深知是这个时代的难得之作,也多少熟知批评家们搬弄套用到这些作品上的赞美词汇,但正是因为这些缘故,在这个圈子待久了会条件反射式地带着这些评价经验去看待每一个展览和每一幅作品。再加上最近有一个国家行为规模的德国现当代艺术展览在北京 声势浩大地开幕,网络媒体上充斥着大量关于德国艺术的普及式报道,各种德国表现主义绘画的图式不断充塞了网络屏幕。再联想到杨重光老师留学德国的经历,自然会牵扯一些艺术语言上的联络关系。
人群 160cm x 247cm 综合材料 2015
带着这种职业惯性式的偏颇经验,进入展览现场。先是长达数分钟的恍然和不知所措,然后一点点地开始呼吸困难,甚至神经开始隐隐疼痛。这么轻易,之前所有的先潜而入的经验框架被瞬间击破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概念和说辞在一堆堆扭曲纠纷的躯体和突兀变形的面目前变得过分的无力,甚至可笑。我来回地在展厅里走动,试图躲闪什么,想离开,又 似乎被一种巨大的力给牵扯住。索性放弃,就这样待了很久, 让眼睛和心理沉浸在被轮番的冲击和揪扯中。
为什么呢?这些绘画所指涉的生命、人性种种,并非是一个新的命题,甚至类似的图式也并不鲜见,对于这些应该早已有了相应对的视觉经验和心理经验,这些经验应该像体面的外壳一样在这样的时刻把自己保护起来,让自己可以从容镇定,可这一次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被击穿了呢?
屋顶上的男孩 200cm x180cm 综合材料 2016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直到后来在翻看微信时看到了一些这个展览开幕当天的图片,看到了数张杨重光和来访嘉宾的合影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放大看杨重光的表情和姿势, 那么格格不入。我恍然大悟。杨重光和这个光鲜热闹的圈子里的人不一样。他不属于这里。那么同样,我之前所有的积累于这个圈子里的经验都不适用于他,也不适用于他的绘画。一样是在用绘画的方式诉说关于生命与人性的命题,在别人那里这些都是他者,或者只是手段。因为在这个虚妄的时代, 没有谁会有勇气真正地面对这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们都会熟练地让自己举重若轻,深入浅出。但是杨重光完全不同, 他是真的在用绘画来直面生与死、爱与恨、苦难与罪恶、虚无与孤独,那么直接、坦诚、勇敢,不掺一丝虚假。这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都被他直接扔在了画布上,不能承受,也得去承受,因为这就是生命本来的面目,是生命的真相。这是源自杨重光的勇气与善意,以及他对生命巨大的悲悯,因 为他知道没有人能逃脱,面对它,也许才最接近被救赎。
这就是答案。对呵,在生命的真相面前没有谁能够逃脱,那些虚假的辞令,避重就轻,遮遮掩掩的概念,累积而就的空泛经验,当然会不堪一击。
谢谢杨重光,在您的绘画面前,让我们无处可逃。
诗人 140cm x160cm 综合材料 2015
社会人质的自我解救
评杨重光60岁后的绘画作品
文 _ 马钦忠
我与杨重光的交往差不多快近四十个年头，从他早年有些自言自语又有些抑郁伤感的瓷板画，到他在1990年后留学德国的很书写很表现很抒情的抽象作品，再到他1999年前后回到中国科技大学敎书时断断续续画的有些视觉日记类的作品，一直有一个让我悬疑的追问：重光想说些什么呢？
没有答案。
我给自己的解惑是，我们太近了、太熟习了，反而置身迷雾中。说表现，是、也不是。说观念，是、也不是。说书写，是、也不是。无法归类，找不到合适的标签贴上去。直到今年春节期间看到他60岁后的这批作品，放纵姿意、随手点染、信马由缰、几近单色的或人或物或几根线或几块墨的作品，我突然蹦出一个句子：他把自己作为社会人质给解救了！
在很大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人质。我们被社会化，同时也被工具化、利益化，异己化，被各种利益胁迫；一旦自我良知麻木或自我放任，角色绑架的社会人质就会成为自以为实现个人价值的结果，于是便会为掠夺、侵吞、说谎等等而当成“我”的角色特征。或者不适应，恐惧、无处逃遁的惊慌。杨重光属于后者；他的绘画历程仿佛既可以看成他对这种社会人质的惧怕，更可以解释他用绘画给自己屏闭了他的胆怯，构筑他的一小片天空。
床 30cm x 43cm 综合材料
于是，我便从这一角度重新梳理我的悬疑。
早期的瓷板画有一种悲悯般的压抑的觉醒和挣扎，满腔的愤怒和怨绪用捶胸顿足的方式自我抒解。那是初入社会欲望开始成长和恐惧于它的成长的挣扎美学。那个时代的我们大多会用外在的嚎叫-那怕是猪狗一样的嚎叫表达压抑，而重光择取的是自虐式的。记得30多年前第一次看他的这些作品，浑身发热发燥、热血喷涌而又急于掩遮，今天想来即是对被绑架的种种行为的盲目的惊恐和不安的浅浅触动。重光对此更加敏感。
留学德国时期的作品，有种“使坏”的“作恶”感。欲念中的淘气和自炫式的抒写行云流水，但最后的收敛和拘束妥协于唯美效果的观赏性的期待。他还犹豫不定。毕竟，这种社会人质的解救，是赤裸灵魂的任意放纵。如此等等，还不能说杨重光彻底解救了自己。
直到60岁后的作品。
他的随意抹、擦、写、染、皴，如在宣纸上游走。很有哈林和巴斯奎特的味道。但哈林太放松了，好像创作是一次打喷和撒尿一样容易，而巴斯奎特又太没有顾忌，是发疯后的一阵狂涂乱抹。与此相比，杨重光对自已的突然放纵自己，有些赤身裸体茫然无措地走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惊悚、恐慌乃至于根本不知道遮避，痛快淋漓地享受着这个被解救后的社会人质的自我的陌生感，同时又孤立无缘欲求喊叫抒解恐慌；因此，他的那些木纳的笨拙的满是欲望纠结的人体，疯狂地挤到了我们的眼前……
我忘了 15cm x 29cm 综合材料
这让我想到当代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Agamben)的“污名化”的说法，即用游戏和戏谑的艺术方式是当下文化救赎的一项神圣活动。去神圣化就是去掉训戒而达到自我解救的生命之诚，一任生命横行张扬，大胆逃逸！杨重光的这些作品，让我看到了他的这种“清零”的企图，其魅力也正缘于此。它们有两点让我感动：一是那种放纵和羞怯的纠结，二是用一张张画去解剖自己，回到内心。
先说第一点。
杨重光的作品基本上没有太多中国学院绘画的痕迹，但中国传统视觉艺术精神和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是突出的。他的人物、他的风景、他的无图像的笔痕等，在一幅画又一幅画或快或慢地旅行，而旅行留下的唯有辨识不清的足迹，这就是杨重光简化了的一个个关于身体与欲望、梦想、渴求的象形文字，它们记叙了杨重光每次绘画从零开始的奇迹和历险。而每次形成的作品整体，仿佛又背叛了起点时的期待，即由开始放纵到结成画面的羞怯。
总有一种羞怯的东西停留在那儿让我玄想！
无聊时光 128cm x 246cm 综合材料
我不知道我的感受何以如此。或许舍勒的这句话可算作勉强的应答：
“唯因身体属于人的本质，人才会处于必须害羞的境地；唯因人在经历其精神的一个存在时，此存在从本质上独立于这样一个'身体'，独立于可能出自身体的一切，人处于能夠害羞的境地才是可能的。”“归根结底他是因为他自己并在他心中的上帝'面前'害羞。”（马克斯·舍勒《价值的颠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第167、168页）
这儿给出关于“羞怯”的答案是，作为“存在”的精神经历，才是生命的意义的呈现，因此是在“上帝”面前“害羞”！
社会招贴3 180cm x 140cm 综合材料 2015
关于第二点，我像读到波德莱尔《恶之花》之后的那种感觉。
重光的画“不好看”，可说是“坏画”一类。但它精彩在于“偶然”。一条腿、一只手、一个物体、大小关系、疏密远近，没有理由可寻，但它们就这样天造地设地让重光拣到一起。那种味道仿佛是《恶之花》里面的诗章换成杨重光的视觉版，幽灵一般飘浮在街上，悄悄走近生命的私密拐角，放肆地挖掘着……掘出了如出土文物似的生命寓言的视觉经文。这个经文说的是茫然无措、渺小卑微如同草芥但却坚实如磐石般的生命之身。不言说、不叙述、带给我们一个触摸着赤裸的自己的杨重光！
德国哲学家本雅明如是说：
你所注视的对象会回视你----这一期待带来了“灵韵”。
艺术家工作室
杨重光版面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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