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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从新开始 | 马可鲁

一切从新开始 | 马可鲁 漫艺术
2018-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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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未来的绘画对我来说应该是更加单纯的,不可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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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马可鲁是在民生现代美术馆的讲座之后。我和朋友过去打招呼,花白头发被束在脑后,眼神略显疲惫,语调从容平和,背后双肩包的拉链忘了拉上,我朋友绕到身后给他拉好。我在旁边看着这位已过甲子之年的友善长者,忽然觉的对这位当年的艺术先行者的所有印象都变得具体了,而他刚结束的关于那个风云年代的讲座的内容却变得恍惚起来。这种违和感让我对当下的马可鲁产生了巨大的好奇,我想知道这个经历了太多世事变化,人生叵测之后的背着双肩包的长者,当下,怎么来面对艺术。

后来有幸能约到马老师参加我们的专题采访,得以进一步了解其当下的艺术创作。让我吃惊的是我本以为应该会看到一些浸透了时间的厚重,充满了故事的作品,会看到在绘画语言上做到通达圆熟的作品,看到丰满的艺术形式以及论证完美的观念。可是都没有,我看到的只是自由与清白。尤其是12年之后的作品,我在画面上找不到任何线索,我徒劳于动用所有的观看经验来印证它,但却一直被它吸引,不明所以。带着这种巨大的疑问与好奇我们做了以下的访谈。

——编者语





1986年与冯国东旅行途中,华山




马可鲁:一切从新开始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 : 能否简单谈一下目前生活上、创作上分别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马可鲁 =M: 生活上我很简单,基本上的时间都在工作室,不画画也在工作室待着。但大部分时间只要在工作室就停不下来。包括用了很多时间来写字,我不叫它书法,书法太大,就是书写。不由自主的写了很多,因为对这个太感兴趣。当然,正事儿还是画画。我是 2011 年以后在创作上有一个特别大的变化。我想把之前的四十年一篇翻过去。虽然说这四十年积累了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得到了自己或者别人的认可,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我一概不在乎了。说扔也就扔掉了。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包括我之前做的几套有中国元素的综合材料的作品,他们都觉的应该继续做下去。但是说翻过去就彻底翻过去了。不做了。




美国艺术家劳申伯及助手观看马可鲁1985年抽象作品  北京外交公寓“七人展” 1995



漫艺术:是用蜡做的那批作品?


M: 对。很多人都对那个阶段的东西非常感兴趣,因为他们认为它和你的文化身份,文化需要相吻合。所以很容易被接受。他们都那么认为。但是我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做了,因为没有兴趣了。我在艺术上每个阶段都很决绝,说不做就彻底不做了。我不会为了一些目的去画画,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但是你真想把40年都翻篇儿了,没那么容易,有一些习惯的方法、习惯的思维,它总会不断地回来。所以这也是一个挣扎的过程。在 2012年的时候,我消沉了将近一年,只出了两三幅作品。但是恰恰就在那一年,我基本上慢慢明确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漫艺术:目前的状态,包括下一步需要怎么走,应该是从 2012 年的时候就已经确立下来了。


M: 对。基本确立下来了。其实主要还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我想把过去的画里所附加的一切技巧、意义、情感、可控的、可预知的这些东西都过滤掉,我不想让它们保留在画面上。我希望它们都蕴藏在画面背后。未来的绘画对我来说应该是更加单纯的,不可知的。所以我在那之后,又画的几批画,有很多都是即兴的、偶发的,把过去的经验都推翻了。你所有的想象就在一个平面上,现在我越来越坚持留在平面上,我不去做更多其它的的考虑。在画的过程中什么构图、构成、结构、节奏,所有这些过去非常明确的,构成一幅好画所需要的种种元素我都不去考虑了。所以现在常常就是拿单一元素或者是两个元素进行一个创作。




《黑色心跳 No.1》 183cmx208cm 布面油画 2015




漫艺术:过滤掉这些后也许才应该是绘画最本质的东西。


M: 对。是这样。



漫艺术:您是认为这些已有的经验,包括一些固有概念会对绘画本身形成伤害?


M:对, 也或者是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希望所有的这些东西,可以在背后支撑画面,在画面上我不想看到它们。其实现在的很多图形,实际上都是我翻出80年代的抽象水墨,或者以前的绘画,我重新拿出来,在那个基础上,把它变得面目皆非。这个是我目前正在做的。




《银河坠落》183cmx208cm 画布油画 2008




漫艺术:您之前有19年的时间都待在美国?


M:18年在美国,将近一年在欧洲。



漫艺术:您曾经是一个纽约客,然后2005年回到北京到现在也有九年时间了。北京这座城市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否给您带来了归属感?


M: 是这样的,我虽然出生在上海,但是我6岁半就到了北京,然后我在北京生活了28年,一直到出国。回到北京自然会有种归属感,而且我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因为我的人生原则第一条就是不抱怨,不管生活怎么样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回来我都能适应,直接就扎到这个城乡结合部一直到现在。挺好。



漫艺术:随遇而安,也是一种处世的态度。


M: 不知道,反正我一直就是这样,什么都顺着心意走,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什么特别明确的企图心。我的朋友里面,有很多都规划得很严谨,目标很明确,我没有。





《无题》27cm×35cm 布面油画 2014



漫艺术:您在美国有将近20年的时间,美国的这种经历在艺术创作上给您带来了什么呢?而我好奇的是,您是80年代末期到的美国,当时抽象艺术在美国应该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或者说现代主义在80年代的美国应该已经是所谓的过时的艺术了。为什么您还会坚持抽象创作呢?


M: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其实是按照中国对于西方美术史,姑且说是西方美术史线性发展的一个揣测。



漫艺术:对,是个揣测。


M: 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我先说一下当时国内的情况。因为我出国前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现代主义的探索,试验。当时国内已经有很多人开始了关于东西方的这种纠结。也有人开始把中国的书写,包括老庄的思想带到抽象中来。来回折腾。总觉得是建立了新的东西。但是后来我出国一看,什么艺术都有。因为正好是80年代末, 正是像大卫· 萨利、 辛迪 · 舍曼、杰夫·昆斯这一批人活跃的时候。那是后现代的时代。但是你到许多画廊、美术馆,包括一些艺术机构去看那些现代主义的大师,作品无懈可击,非常棒。包括极简主义的一些艺术家,一直在突破,都非常好。他们的运动虽然过去了,但他们依然在自己的轨迹上,并没有去跟随潮流,因为这是他们一生要做的事情。自己的发展当然也会受到周围环境的一些影响,但并不是绝对的,他们自己建立起一个王国,这个对我来说非常有正面意义。





《No,2 》183cmx208cm 画布油画 2013




漫艺术:的确。因为纽约应该是抽象表现主义,包括后来的极简主义绘画的精神之城。就像二十世纪初期的巴黎一样。像您在国内已经经过几年关于抽象的探索,然后到了美国,算是找到了源头。


M: 在美国让我的心更沉下来了,而且我看到了抽象的不同的面貌。其实我特不愿意用抽象这个词。也特别不同意现代主义的东西已经没有意义的说法。



漫艺术:因为很多人喜欢用线性美术史来衡量艺术价值。认为只有当下的潮流的才有价值。


M:当然我也不否认需要不断地突破,不断尝试新的东西,你可以那么做。但是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比如说90年代大家都开始做装置,绘画好像就觉得过时了。但是我始终喜欢绘画。





《No,3》183cmx208cm 画布油画 2013




漫艺术:确实对于绘画的未来很多人也都持悲观看法,认为绘画很快就会消亡。因为的确受到其它艺术形式的很严重的冲击。而且新的艺术手段也越来越丰富,表达上越来越直观有效率。


M: 对,其实这个说法在一百年前就有了,只是走到今天好像问题会更迫切一些。很多人都这么说。这个我也搞不清楚。但是对新的艺术形式,我能接受。他们觉得绘画过时是他们的事,但是我能接受所有的这些新东西。同时,我一如既往地热爱绘画。对我来说无所谓。因为什么呢?我觉得这里有一个误区,因为它虽然是个平面,但是抛开它的传统的叙事性功能,你做展览,或者布展的时候,挪来挪去,它成为了物体。所以我觉得它其实跟装置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它跟空间依然产生关系。对于我来说,绘画始终能够让我这么痴迷,我可以不断的在上面做文章,而且一再改变。我觉得这就够了。包括我想到塞尚跟杜尚的关系,塞尚给绘画开启了很多的可能性,而杜尚早期是非常迷恋塞尚的,杜尚早期的画受了塞尚很大的影响。



漫艺术:他来自于塞尚。


M: 对,来自于塞尚的概念。但杜尚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要照着塞尚那么走,他就死掉了。虽然他说绘画已经死亡了,但是不要相信他。他太聪明了。





《No,4》200cmx270cm 画布油画 2013




漫艺术:国内有一些批评家,他们以东西方的文化差异来论证中国人是不能理解抽象艺术的,对中国抽象艺术家的创作,更是持否定的态度。您深谙中西方文化,在抽象艺术领域又探索了几十年时间。您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待呢?


M: 我是这么想,我们都要经历成长,经历思辨、比较。尤其像我们这一代人,都会有这方面的问题。有时候自己跟自己较劲,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出去这么些年,尤其在纽约这种地方,非常多元,纽约百分之四十二的人回家不说英语,所以没有人会整天问你是从哪儿来的,或者你的艺术为什么不跟你的文化发生关系,没人关心这个。现在我是不会再那么去想问题了,但是90年代的时候,当我走到了极简之后有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我就习惯性的开始回望中国画的传统。开始了用蜡做的那几套综合材料的作品。这个倒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那个时候在思想上还是有种挣扎,应该属于个人的一个精神危机吧。





《NO.1》183cm×208cm 布面油画 2013




漫艺术:只是一个阶段。


M: 一个阶段而已。但是经历过这个阶段之后,我不会再有这种挣扎了。其实到最后,还是人的问题,东方西方都是在解决人的问题。



漫艺术:对,像您之前的抽象也好,更早的风景也罢,都能找到西方现代主义或者东方文化的蛛丝马迹。但是近几年的一批作品,好像这两个因素都看不到了,好像是被化到了作品里边。最后,还是个人的东西,和东西方没有关系了。


M: 非常对。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现在的画面不再需要那些东西。



漫艺术:这是个终结吗?然后呢?


M: 不会终结。未来十年,或许更久也不一定。这是个让我越来越心定的阶段,可以很自由。



漫艺术:可能之前的都是一些河流,现在您进入的领域更广袤,像是一个海洋。


M: 对,应该这么说。或者说是进入一个无人之境,一个自由的境地。





《无题 》200cm x270cm 布面油画 2015




漫艺术:您之前好像说过,您的画是在探求生命和死亡的意义。这是您一直的命题?


M:一直的。我的作品里总有比别人沉重的东西。



漫艺术:一种悲剧感?无论是极简的,还是色彩比较丰富的明快的这些作品,都有这种感觉。


M: 是这样,和画的颜色、薄厚无关。



漫艺术:这是一种气氛。


M:对, 一种气氛。 这种气氛一直都在。你看我在布鲁克林那批写生里边,也隐隐有一种落寞,一种寂寥。我确实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但是我非常放松,我没有什么抱怨、 妒嫉、 仇恨,或者跟别人攀比,我活的很自在。



漫艺术:还有一个问题,您的作品好像一直是在表达个人,那么您觉得您的作品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是什么?艺术创作是否应该承担一些普世的价值。


M:普世的价值?



漫艺术:对,就是它给世界带来了什么价值。


M: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这是我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深刻。说深刻有点大言不惭。但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价值我回答不了。







漫艺术:最后一个问题。萧红活到她三十一岁的时候说那是她的黄金时代。每个人都有他的黄金时代。那您觉得您的黄金时代是在什么时候?无名时代?还是去到美国的某个阶段?或者说就是当下?


M: 还没来呢。



漫艺术:还在路上?


M: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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