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开 : 那些时间的沙 | 漫艺术

那些时间的沙

文 _ 李继开

一：从一种气味开始。

今年夏天里洗刷石头狮子，一股下雨天的气息冲了出来，让我想起从前雷雨将至时，先行打在砂岩上的雨滴发散出的味道。那个时候我们家住的房子是用一些方正的石块建造的，房子的周围有松软的土。夏天下雨，潮湿的热气蒸腾，人就会闻到这强烈的夏天的气味。然后风来了吹走这些弥散的热气，风在路途中时而是热风，时而是凉风。人就舒服地在屋子里睡着了。天上云舒云卷，在一个适当的时候，会让我发现这些气流吹越了几十年，仍是从前我认识的一般。吹动了点头的草和微摆的树，带着一些气味，泥巴的气味、池塘的气味、更远山里松树林的气味。

这个世界还算是新鲜的，四季虽己轮回多次，但那些气味、声音、温度以及不同的阳光都让人感觉是故人归来。无论如何珍惜四季和自己，都会一天天走过来到一个老山河，而河山本在此，又何曾老去。就如同这从过去吹来的风，流转又向不知去处的未来。

一个人将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时间的阶梯会停止在人爬不动的地方。过去如那些半截埋在荒野土地里的巨大石像和石兽一样，迟早会被更加庞大的事物所笼罩，这些静不作声的人世间的风景。虚无虚妄的世事里都有一个个实实在在的自我，都有积聚而成的习惯与离散造就的消失。那些时间的沙。

二：我梦到爸爸哭了

于是我梦到爸爸哭了，很短暂很隐蔽地，但其实我从小到大从未见到过他流泪。

爸爸现在越来越象一个老农民了，他的头发皮肤都到了晚年，着他的神情气息变得单纯又倔强。总是可以看到他蹲在地上，蹲很深的显示出他老年的瘦。

在我小时候，爸爸是很臭美的，每天早上起床后都面对镜子幅度很大地挥舞双臂去弄自己的头发，晨光照在白墙上，他的影子象一个正在出击的拳击手。爸爸爱说话，总是有机会就夸夸其谈。那些遥远的生活点滴，如果没有被唤醒是记不起来了。

我是这家人的儿子，我是我爸唯一的孩子。我天经地义来到父母身边，一天一天长大并且观看，直到这个世界不再新鲜，直到我变成和爸妈一样的，进化为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和爸爸很少交流，他就是一个爸爸的样子，就如同我也就是一个儿子的样子，这样过了十几二十年，然后见面越来越少了，不再是天天都呆在一起。他看我长大到中年，我看他变老。所以我梦到的他的流泪其实是他现在的样子，一个老人偶尔的安静哭泣，还是出现在睡梦里。

没有关系的，被自己儿子看到的流泪，尤其是作为没有见过的一幕，这样的哭是值得出现的一种想像。这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三：儿子的言语

从前我家有米缸，米缸里有米虫，厨房里有列队的蚂蚁，墙上有裂缝被掏空了一个小洞，初冬的阳光从玻璃窗户移到这个小洞口，我总是想象着里面住着一个穴居小人。在小孩子眼里很多事物都是深邃的，万物有灵，且各自都有一个家，都有各自的来处与去处。现在我有了一个儿子，三岁多了，他总是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你记得要回来呀。在跟我一起回家时他会对我说：你去我们家吧。在每一个他生长的阶段，我都会听到一些这样认认真真的言语。他让我想起了自己一些被漫长现实屏蔽掉的童年感受，那些许许多多丢失的细节，对应着如今我所感受到的人世无常的年纪，这时常让人迷茫。

人是缓慢被塑造和变化的。从一个婴儿到成为一个老人，到无力于这个继续进行中的世界，然后放手回到躯壳内。一餐一宿，日复一日。时间带来的转变，只是不适应罢了。新鲜的世界是好的，度过悠长时间也是好的，黑夜来临，阳光照在土上，天荒地老，新苗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