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画像1985
纠结的炼狱
文/陆永基
(陆永基,著名作家 江苏无锡人 中国作协江苏省作家协会付主席 《太湖》文学期刊主编)
这是一个让你惊愕的人。
在绘画的各种先锋流派和创新意识层出不穷的时候,直观的惊愕,该是一个标的——它可能有某种理性,有某种意识,但更多的是感性的不期而遇又出人意外。
最初认识王长明是在二十多年前了:俊秀、白皙、羞涩中隐含淡淡的忧郁,纯然一个范式意味上的艺术青年。我的好感自然不止于此,涉谈艺术时,他近乎本能的思索性神情,会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寂静下来,再予出言,几乎都斟字酌句,态度也会端庄起来。这其实就是一种气场。所谓气场就是让人不由自主。

1985
后来就不见王长明了,又后来听说他去了北京,再后来就看到了他多幅带有怀古意味的超现实主义的静物画:背衬旧报纸的尘封榉木书桌上搁着的几只瓷质的碗碟,铁锈驳杂的窗栏内几盆娇艳的盆花,香炉蜡扦供桌上摆放着一幅配以洋式镜框的少女遗像……
人文的极致境界是基于人类的自识进而扩展到对物的尊重。之于绘画,那就不仅仅只是静物的隐喻价值(静物画的意涵往往来自它的隐喻),而该是静物本身就具有的人文内涵。在这一点上,无论长明有没有清晰的刻意,在实际的艺术视觉和心理效果上,比之其它此类画作,往往有着特殊的魅力(魔力?)。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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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长明画作的隐喻指向(这里,我无意对这些隐喻指向作过多的论说,任何隐喻的阐解都会显得矫造)大体有了领悟之后,更持久的艺术沉浸和思维浮想往往会投注于所描绘物件的本身:书桌何以会有老榉木的感觉,其磨痕该包含多少难以穷究的故事;瓷质碗碟上的包浆是怎么形成的,其内敛的光泽难道仅仅只是岁月的痕迹;旧报纸上字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心理暗示,除了当时的感念负载和现时的意识观照还会不会有更深远的意味延续;那降落的灰尘有无驻落的定向,会不会来自某个风化的圣殿抑或某个腥风血雨的战场……这种艺术沉浸和思维浮想则始终有一个惊愕伴随着:这位画家怎么可以有如此惊人的定力和非凡的能力!因为这些画作用“逼真”已经很难涵盖,他近乎将物件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乃至呼吸气息都纤毫毕现地表现了出来。即便瓷器上一个小凹洞内的积垢,其透彻模拟的代价也该是多大的心力!这种惊愕往往会跳脱艺术意识和艺术技能的范畴,让人不由自主地进入更为深邃的哲性思考:历史的、社会的、人生的,而更多的是对画家本人气质养成的因素揣摩。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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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曾予长明艺术实践有过很精湛的评说,在充分肯定了长明这一时期画作的价值后认为,最能发挥长明才能的是“fantasy”(幻想、出神)。基于专业的角度和艺术家必备的脱颖和创新意识,我理解也能认可这一点,而长明则肯定会由衷赞同。因为这非常契合他平静外表下潜隐着的幻觉萌发和臆想冲动,尤其是嗣后带有霓虹灯的太湖石系列、江南庭院系列,以及多种对立元素嫁接混搭的系列等等,尤能看出这种萌发和冲动的强烈。事实上,长明的“fantasy”,不仅是自身能力和多种意识的一种释放,也能造成观照客体意义附会和思想採攫的一种狂欢。在这里,任何先锋前卫的观念似乎都能够得到呼应和阐解,而长明也顺理成章地被披上了现代艺术家骄矜的裙袍。
然而,倘若从非行内人单纯欣赏的角度,真正对我有持久艺术感染力和心理震撼力的还是那些没有明显意识符号的静物画。总觉得此处有他的艺术初心,也是他的艺术锚地。更重要的是,能够看到他最为自信也最有肃穆感的艺术态度。我甚至猜测,长明惟有身处于此,内心才是真正澄净、安谧和自在的。那些“fantas”类的画作,在艺术意涵的多义性、现代感的标志性和哲性思考的注入性上虽然都有着非常鲜明的展示,但内在状态上似乎总有点难以名状的迷离和恍惚。那些反复强调的意识符号,貌似有着很沉静的稳定感,却始终难掩他未及境界的焦虑和路径选择的踌躇。细究起来,俗世批判的本能和批判武器的选用、现代艺术的追慕与亦步亦趋的不甘、境界畅想的放纵与现实接受的可能,独特表现的冲动与刻意矫造的忌讳,极致追求的野心与实践操作的坎坷……等等,都是形成这种状态的原因——这其实并没有错,因为观者的单纯欣赏和作者的艺术企图是不会也不该同步的。

1994
如此,我想,长明目前的心境应该不会是十分通畅的。
我的猜测在最近与长明的一次聊谈中得到了部分的验证。一位特别熟悉长明的画家很直截地指出了他的状态:纠结——长明则略带羞涩却也非常由衷地接受了这个判论。
这是对的——纠结。

1994
矛盾情绪的持久缠绕便是纠结,怪异感觉的多重入侵便是纠结,进退权衡的反复迟疑便是纠结,清晰自持与朦胧臆想的杂沓交织便是纠结,崇高情怀的驻守和世俗的功利诱惑也是纠结……总之,这是一种心理的炼狱,承受这种磨难的往往是一些具有特殊禀赋而且异常过敏的艺术家,其极端很可能就是梵高剪去自己的耳朵。长明不会剪去自己的耳朵。他会分外的安静,以修饰的从容来掩盖内心漫溢的横流与汹涌的浊涛。有时,他也会表现得特别兴奋和善谈,常常会成为某个聚谈的主角——但再怎么思维深邃言辞精妙神态活泛,也都只是他纠结状态的一种变相。

王长明太湖石雕塑作品
长明尚在壮年。在这个年龄段身陷纠结的炼狱是幸运的——熟悉艺术史的人都会知道,纠结的炼狱往往特赋予那些有非凡潜质之人,但必备的前提是:一旦跳脱出来,或者深谙乃中堂奥以致甘愿持续下去,都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而这,定然是一个妙不可言也让人更为惊愕的情景,它的后续往往是一个真正艺术大家的诞生。

艺术家王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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