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访谈内容同步刊发于《漫艺术》2017年第二辑
张大力：我始终关心的是人的问题
采访_胡少杰
漫艺术＝M: “无常”这个主题和您上一次个展有一半是重合的，您上次的个展“恒久与无常”中无常的部分应该对应的是您的蓝晒作品？
张大力＝Z: 佛法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永恒不变的就是变！所以“恒久与无常”存在一个思辨上的关系。具体来说，蓝晒的本质就是事物的影子，影子本身就是无常的，因为影子就是物体遮住了光源，而光源是一直在变化的。从另一个角度说，作品本身随着时间的变化也在不断的发生物质性变化，这些都是无常的，不可控的，因为有时间因素在里面。
这种作品之间的思辨关系是需要解释的，艺术家自己须要解释，也须要评论家和策展人来解释，因为当代艺术已经不是单纯视觉的或者形式的艺术，它背后有自己的逻辑与观念，而这些背后的东西必须得靠艺术家和批评家解释出来。
种族 玻璃钢 2005
M: 您是怕被误读？或者说批评家的解读也存在误读怎么办？
Z: 误读肯定存在，所以才需要解释。批评家的解读毕竟是根据相对专业的知识和对艺术家充分了解的基础上进行解读的，但他有自己的知识背景与经验，可能会和我个人的解读存在一定的出入，但大多是切入点的不同，这本身给作品提供了更多合理的观看角度，因为艺术本身是开放的，只要合理，我都接受。
M: 这就是当代艺术，须要多元的，多纬度的去认知它。
Z: 不只是艺术，当代社会就是这样，本身就失去了一个统一的价值标准。其实看似多元，实是混乱。
雕塑 35cm×140cm×43cm 汉白玉 2015
M: 对，因为恒久的价值观、统一的伦理系统，都被打破了，因此当下的人大都缺乏安全感，精神上焦虑与不安。
Z: 因为整个社会精神上很动荡，面对物质的诱惑和自身的欲望没有东西来制约与管理，物欲膨胀了自然精神上焦虑与不安。大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就是这样，政治雾霾、空气雾霾、文化雾霾比比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个人肯定无所适从。
M: 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的话，当下这种多元的开放的社会环境，是否可以给于艺术更大的自由，从而激发出艺术家更大的潜力？中国长久以来一直背负着传统和政治两座大山，而当下似乎是中国人最自由的时期。
雕塑 171cm×49cm×44cm 汉白玉 2015
Z: 我觉得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具体来说，形式或者方法上可以没有标准，但是作品背后还是须要有一个脉络，或者叫作出处。这个文化上的出处应该是改变不了的，无论你在形式上怎么更新与转换。这个出处是在所有形式的后面，是你遵循的一个精神坐标，这个坐标是你是谁，你生活在哪儿。你的知觉和你的精神有一个指向，如果没有这个指向，那就只能是乱来。我觉得一个艺术家最须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你是从哪儿来的。
M: 艺术家如果解决了来路的问题，那么他的去处是哪里？或者说在艺术上是否须要有一个终极的诉求？
Z: 这一个好问题，但是我回答不了。因为我可能会知道我下一个作品做什么，但是我说不好再过二十年我会怎么样。我也时常在想，我最终到底为了什么？很显然我这一生应该就是和艺术分不开了，我在艺术上最终会走到哪，我还真回答不了。我大概能够感知到一个模糊的方向，那就是我的艺术肯定和中国有关系，和中国的现实有关系。这个是我逃不掉的。
雕塑 170cm×54cm×46cm 汉白玉 2015
M: 放在整个世界的格局中，您认为中国和中国的现实是有特殊性的？
Z: 中国还是有特殊性的，因为这个世界毕竟还不是一个平面的，每个地域的文化、政治、现实都有其特殊性。特别是中国，无论是历史还是当下，在世界范围内都很难找到类似的参照。我走过很多国家，在欧洲待了很多年，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站在很远的地方来审视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的文化、历史、现实，它和欧美完全不一样，文化不一样，政治不一样，形成的文明也不一样。它有它伟大的地方，当然也存在着太多的问题。有很多中国艺术家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性，一直抱着传统不放，以为只要是用水墨或者其它中国的方式来做艺术就能代表中国的特殊性，其实重点不在这里，重点不在于方法，而在于是否涉及到了本质的问题。
M: 特殊性是否也意味着局限性？或者说不具备普适性？
Z: 这个也不尽然。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它涉及到了经济、文化、政治等各个方面。所谓的文化普适性是一个综合影响力的结果。如美国文化，对当下来说具有普适性。原因是多方面的，当然也并不是说单单是经济和政治的强势就能带来文化的普遍传播，比如当年的蒙元那么强盛，但是在文化上却被汉化了。
雕塑 171cm×54cm×43cm 汉白玉 2015
M: 放在今天，您觉得汉文化，或者说中国传统的文化、哲学，对当下的世界有普适性吗？
Z: 传统文化里很多精华的部分在今天依然有普适效用，有很多触及根本的东西在今天依然有着极重要的价值。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必须要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进行新的发展，然后对应到现代社会新的问题与困境中。但千万要切忌民粹，因为每个成熟的文化形态里最高级的那部分都具有普适性，无论是老子、孔子、耶稣、释迦牟尼、默罕默德，它们最终都是在解决人的问题，它们都是有普世性的。
M: 回到作品上来，刚才提到无常可能对应着您蓝晒这部分作品，蓝晒这部分作品可能相对您之前阶段的作品更含蓄了一些，面貌上也沉静了一些，这种变化是有计划的大的阶段性变化，还是只是作品的个例。
Z: 这并不是一次预谋好的转变。首先可能在材料上它呈现的是一种相对沉静的含蓄的效果，并不是像之前的作品那么冲击你的视觉与思想，但并不是有计划有预设的变化。像你所说，这个系列的作品在面貌上可能沉静了一些，但是作品背后依然具有思辨性。至于说，外界猜测我是不是不如以前那么锋利了，是不是因为年龄大了，思想上不如以前尖锐了，变得平和了？我也不知道，它只是我最近这个阶段感兴趣的一种表达方式，至于会持续多久，我不知道。
竹子4 200cm×165cm 亚麻布蓝晒 2015
M: 其实在我看来也不单单是蓝晒系列的作品可以对应“无常”这个话题，在蓝晒之前，您的作品大多是探讨这个大时代和个人之间的关系，而这恰恰是一种最不可把控的，无常的关系。
Z: 也对。像我之前的作品《我们》，它是用真的尸体，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有过什么样的生活，而现在被做成了一具标本。这本身就很悲伤，也很无常。面对大的时代，作为个体怎么处理你和它的关系，包括怎么根据时代的变迁来更新这种关系，这都极其无常。我们只能努力的去不停的矫正个体和时代的关系，但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M: 您对在这个大时代的碾压之下的相对弱势的个体命运有一种类似悲悯的情感？
Z: 因为我也不是局外人，面对时代我也只能是弱势的一方，所以这种无力感，我深有体会，我也经历过底层生活。我不是简单的翻制他们的外形，我了解他们。
松树12 400cm×245cm 亚麻布蓝晒 2016
M: 和时代有紧密关系的当代艺术家往往分为两类，一类是以个体为切入点，然后最终的落脚点是这个大的时代。另一类，是以大时代的背景为切入点，落脚点却是对个体命运的关照。您觉得您最终的落脚点是时代还是个人？
Z: 我肯定还是最关心人。因为这个时代本身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的。我们无论怎么样最终还是须要回到人本身。至于关心这个时代，最终关心的还是人的生存问题以及人的精神问题。
M: 您觉着当代艺术应该必须要具有批判自觉吗？
Z: 倒不一定，艺术是多元的，并没有必然的要求。有的人不去批判他者，而是回到自己的内心，不断的接近内心的真实，这其实也是在寻找人的本质，最终还是回到了人的问题，回到人本身，那么也同样触及到了艺术的本质问题。
松树27 122cm×152cm 亚麻布蓝晒 2016
M: 您每一个新的阶段都会涉及到不同的媒介，您对新技术掌握程度有要求吗？
Z: 一般一个技术能达一定的程度就够了，只要可以实现我的表达需要就可以。我对技术没有极致的要求，毕竟我做的不是一个工艺品。如果我个人不能解决这个材料的技术问题，我肯定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我会找更专业的人来帮我解决问题。
M: 您的作品往往都在视觉上极具张力，在观念上也会有所具体指涉。但是有的人认为当代艺术并不须要把问题说的太清楚，应该更含蓄一点，或者说在语言上应该更内敛一些。您怎么看？
Z: 的确，有的人想把话说清楚，有的人不想把话说清楚，主要看他处在什么阶段。有的人看山不是山，有的人看山还是山。这个只是阶段性的手段，你最终是为了表达你的观点。不表达清楚有两个原因，一是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对自己的观点不自信，二是自己本来就没搞清楚。
艺术家张大力
1963年1月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1987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美院），独立艺术家，现生活工作于北京。
-End-
-End-
合作或投稿
请发邮件至：maanart@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