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依旧肆虐的当下,做这样一个“无用”的专题,多少有些不合时宜。面对这场世界灾难,想必不少人也会感到艺术的“无用”。只是,无论这个世界奔向何种境地,艺术依然会在。一些无用的思考也依然被需要。就当是在这纷乱与晦暗的现实之下,一次充满无力感的无为之为。让我们一起安静下来,找出一个角度,整理一些或许无关紧要的思考,记录下来。仅此无它。
面对现实,艺术家有与常人一样的困惑和痛苦,但通过艺术,进行一种安静的抵抗,同时保持清醒的观想,也许是当下所能作出的最好的应对。

孟新宇
1974年生于河南虞城。毕业于河南大学艺术学院。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70油画公社成员。




林虑山房
一个艺术家身处的地缘环境,不可避免的会对其创作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而这种在地性对于艺术创作来说,会以何种方式参与到作品中?它在为艺术创作提供养分的同时,是否也形成了某种限制?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在地性是否就意味着牺牲开放性与多元性?又或者,越是在扁平化、通识化的时代,艺术的在地性愈发可以显示出其特异价值?
孟新宇:深厚的中原文化让我明白绘画无论在精神上还是技术上都忌讳轻浮浅薄
孟新宇= M:我的创作地主要在河南。我有三个工作室,一个是在豫北林州太行大峡谷,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儿生活和创作;另一个在豫东老家商丘,因为每年的年前年后要住在老家一段时间,父母的年纪也大了,既能陪伴亲人,也能创作一些小画;还有一个工作室在郑州,这个工作室去的比较少一些。
M:我近十年的生活和创作大部分时间是在山中度过,基本上每年在山上度过大半年的时光。我的工作室就建在了林虑山的腹地,北宋郭熙的《林泉高至》是中国美术史上最重要的画论之一,文中有记:“太行枕华夏,而面目者林虑也。”意思是说整个八百里太行就像中华的脊梁和枕头一样,然而最能代表太行山风光“脸面”的就是林虑山,所以我就把工作室起名林虑山房。工作室位于石板岩槐树洼村头一处伸向山谷的陡崖之上,群山环抱、三面临崖,崖下隐约可见的就是太行大峡谷的太行平湖,崖下的峡谷在《水经注》就有记载,古称“苍溪”,明代时候又改称露水河,露水河入洹河,洹河入海河。在我工作室的直线距离十公里的地方是洪谷山,就是五代时期的荆浩隐居的地方。北宋的好多山水画的原型就出在这儿,我感觉在这儿住着,是离北宋的那些山水画大师最近的,无论是地域上还是心里上我特别喜欢在这儿呆着,常年身处中原的我,在中原这地界上成长、求学、生活、创作,中原的风物,中原的厚重肯定会不停的影响着我。
M: 您的艺术创作和您所处的地域或者曾经长期驻留过的某个地域(文化、经济、历史、地域性格等)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显示性关联或隐性关联)
M:这个肯定是有关联的,我的油画的创作大多是风景,太行山又是我最大的一个主题,我的工作室就建在了太行大峡谷的腹地。这个地方是豫、晋、冀三省的交界处,位于南太行腹地的太行屋脊,工作室临悬崖、面群山、观峡谷,工作室下面还环绕着巨大的太行平湖,在这里四时四季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长期生活在这个地方,朝夕相处的是朝霞、艳阳、清风、山岚、夕照,因为山中人很少的原因吧,每天一睁眼更关注的是自然风物,是大山,是天气,是一棵树,或是一枝野花。不一样的四季的景象就会带来不同的感受,自然是无限的,大自然给予我的不是一些单纯技法或是固有的知识,它会经常带给我一些意外的惊喜,会激发出更鲜活、更生动的一些未知的东西。创作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把在这儿亲历过的、感受到的东西融进创作里了。
M:如果有关联,您会在作品中有意识的深化它吗?原因是什么?
M:我创作的主题与我生活的地域和长期驻留的地方是紧密关联的,我会在我的作品中不停的深化我的创作主题。第一我喜欢中国传统的山水文化,第二我喜欢有着丰厚历史的中原文化。现在最感兴趣,最能打动我的,不是那些西方经典油画,而是中国古代宋元的山水画。我手头上翻看的书和画册也是这方面居多,古人的山水观和意境对我影响很大,我也从中汲取到很多东西。中国传统的哲学、文学、艺术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我更感兴趣的还是这些。我喜欢中原大地上的中原文化遗存,它们有商周秦汉的血统,至今依然能折射出汉唐时代那些瑰丽的狂想,雄强的气势;我小时候是在豫东农村长大的,从小就对身边的泥泥狗、木版年画之类的东西感兴趣,直到现在民间美术那种浓烈的色彩和感染力还非常打动我,中原的民间美术对生活大胆地再创造,色彩浓烈厚重,激情饱满,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艺术张力,极具“原始的力量”。我也喜欢西方的一些前卫的影像艺术和德国新表现主义的那种力量感和直接性。我在这几者之间判断、选择,然后来回的融合、游走,发现自己越来越偏向于中国宋元山水画的意境。这可能得益于长期在山上居住的原因吧,山上的一年四季、一天四时都是不一样的,由于各种天气的原因在山上经常会看到真实版的“中国山水”,我又买了一套很贵的书,号称“仅次真迹一等”的《宋画全集》放在山上,经常翻看,借以追思历史的时空,真山真水和宋画来来回回的比较,这种体验真是爽透了,感受到一种既来源于生活又游离于生活之外的意境,让我对“山水”有了一种浮想联翩又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刻骨喜爱的感觉,我觉着我在山上的生活经历以及我对东方古美术这种深深的喜欢会在我作品中越来越深化。
M:您会在作品中有意识的弱化或者试图消除这种关联吗?原因是什么?
M:绘画在如今的时代里,正成为一个逐步被边缘化的艺术形式,单一的绘画思维其实很可怕。现在有那么多媒介和材质,他们的表现力和受众远比单纯的绘画大的多。作为生活在当下这个时代的一个画家,多思考,多读书非常重要。时代在飞速的发展和变化,转眼间进入物联时代,一个新冠病毒疫情就改变人们当下的生活,全球会越来越一体化,无论在哪儿生活地域的差异会越来越小,每个画家的生活和经历不会一样,作品也会或多或少的带上自己地域、经历、教育的影子,一个画家只要站在这个时代前沿审视自己,用美术史来考量自己的作品,我觉着强化弱化或是消除地域的关联和影响是不重要的。
M:在今天信息全球化的互联网时代,在您看来在地性是一种优势还是一种限制?
M:1917年杜尚在一个小便池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起名为《泉》,这件作品的出现在百年前就说明架上绘画和雕刻不再是艺术的唯一,艺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表现。也就是这一百年来全世界的科技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影响时代不知不觉渗透到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2003年古老的巴黎美术学院关闭了最后一个教授绘画的画室。近几十年来互联网的发展彻彻底底的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我们无法不顺应这浩浩荡荡的潮流,我们在这个时代常常有身处旋涡的感觉。仅仅微信和抖音就把我们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完整”,就多出了零零碎碎的气息和无端惹人的烦躁,现代的生活既便利也焦虑,眼花缭乱的影像时代最难的事就是从社会到内心如何重整碎片化的生活。当代的艺术家面临着很多的问题,比如艺术道理的坚守与创新;传统使命与当代责任的矛盾;地域性、时代性与国际化的困扰与反思。
我倒觉着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也可以说已经进入了物联时代,艺术家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偏于一隅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在太行山的工作室地处深山,也随着网络的普及,山上工作室也专门通了光纤专线,蓝光效果看大片一点都不卡,网速快极了。还有,让我很感动的是,前一段我在淘宝上买了一本书,很快顺丰快递小哥情愿不加钱,多跑几十公里山路敲开我工作室的门,把快递第一时间给送了上来,可见虽然偏远些但却不闭塞,而且山上安静,创作起来也能按照自己的进度一点一点展开。有了互联网,别管人在那儿,大部分的事都能解决。
M:您经常旅行吗?新的地域经验会对您的艺术创作产生影响吗?
M:我喜欢旅行,每年也经常出去乱跑,走走看看总会有些收获。2013年和2016年两趟欧洲之行大开眼界,但我静下来的时候总是想念一些东西,念念不忘的是散落在中原的文化遗存,龙门、嵩山、石窟寺、宋陵,还有西北的敦煌、麦积山、云冈、炳灵寺,江南的苏州园林、岳麓书院、古桥寺院等等。近些年我基本转遍了国内的许多著名博物馆和欧洲各国重要的艺术博物馆,看了不少东西,也长了不少见识。博物馆的参观经历让我清楚的梳理出艺术史的脉络。绝好的文化遗存散落在各地和各大博物馆,只要你愿意去,只要你有时间,买张高铁票就可以出发了。基本每次出去转一圈都会有满满的感受,随着时间阅历的变化每次观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对我的创作有很多帮助和妙不可言的启示,我经常在洛阳、巩义、嵩山那一带转悠,深厚的中原文化让我明白绘画无论在精神上还是技术上都忌讳轻浮浅薄。记不清去了多少次洛阳的龙门石窟和巩义的石窟寺了,当我站在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前,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场,庄严,神秘,圆润,沧桑……几乎每年我都会去巩义石窟寺写生,周围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佛造像,那哪是写生呀,就是和一千多年前的佛造像对话,静静地看着它们,静静地在画布上描绘它们,这些千年前的造型就是固化下来的东方艺术之精髓,他(她)也静静的观看着我呀!持续多年地去石窟寺写生并和它们对视、对话——这些对我的绘画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并且给我的艺术营养是活源之水,常看常新,常用常有。不管是宋陵、龙门石窟、石窟寺……还是那些博物馆,你去与不去或看与不看,它们都静静的在那儿。
M:简单介绍一下您当下的创作情况,以及您下一步的创作计划。
M:最近三年我的创作计划有两个:一是立足我当下的油画风景创作,再提炼升华来表现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对当下即将消失的田园牧歌式农耕文明的留恋,并以此结合中国山水精神的意境和内涵,用油画这种形式创作一系列作品。二是继续创作和完善近两年一直在推进的一批表现在当下影像时代里我眼中的中原文化遗存的作品。
孟新宇对油画的本土化思考已经至为鲜明,曾经一度徘徊在大师的阴影下的他,在中原厚土上的生存经验和文化记忆终于将他从迷惘中引领出来,在油画创作中有了自己明确的文化选择。我们现在看他的作品,不难从中发现,在他激越奔放的笔触和凝重浓艳的色彩中,充盈着传统文化的濡染和民间艺术的熏陶,奔流着中原文化特有的血脉,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如果说色彩的厚重浓丽是孟新宇油画的一个重要特点,那么,类似于“写”的用笔可以说是他的油画的第二个特点。他的画皴点涂抹,笔路清新,收放自如,始终洋溢着饱满的生命激情。在风格上是表现主义,但却是中国式的表现主义。
—— 贾方舟
从孟新宇的艺术中,看到我们当今所缺少的东西,也就是被文明所遮蔽的东西。在当代艺术中,有各种方式来表达这个问题,但绘画却仍然有其优势。对孟新宇来说,首先是不入常规,不进文明的圈套,我行我素,自由放任。借鉴民间与现代(艺术),尽情释放野性。然后是回归自我,不仅是自己放飞山野,而且是让荒原的、原始的身体冲决规则的束缚,得以自由地表现。这就是在绘画方式中体现了原始的力量。
—— 易 英
石窟寺
布面油画
50 cm x 50 cm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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