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
宣纸、墨、骨胶、蛋清、矿物质颜料、铁锈
29cm×18cm
1册(20页)
1993
刘旭光:我们的宇宙中有一个螺旋,它既可以把我们带出恐怖的时空,也可以把我们拉进去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 = M : 您即将在湖北美术馆举办的展览从名字上看应该是一个具有回顾性质的展览?是否方便大概谈谈展览的情况?
刘旭光=L : 湖北美术馆的个展是一个阶段性的展览,大体上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日本时期的作品,另一部分是回国后的作品。一共是十八件作品,展览总体量还是比较大的,比如说《悬空界》《圆堆》都是由一千多件作品组成的。烧纸的泥符都是陶瓷的材质。
卜字符号一直被应用在我的各类作品中。从1993年的《天地》开始,一直延续至今。占卜的符号在中国最早出现在殷墟甲骨文的卜辞中,多出现在龟甲和兽骨上。它实际上分正面和背面,我们现在看到的正面实际上就是卜辞,背面是占卜的符号,比较粗大。从上面进行烧制,产生龟裂,然后根据龟裂的纹理进行占卜,把卜辞刻在正面。它的背面是一种精神式的符号,正面则是文字类的卜辞,从这些卜辞中衍生出对哲学、文学,包括社会生活,宇宙,自然的认知。正面和背面两个部分,我是取了背面的卜字符号,因为它更接近于精神性和概念性。然后我从占卜的卜字切入到当代艺术,运用不同的语言方式进行创作,有关于空间的,行为的,影像的,以及平面的作品。在这些创作当中,平面作品大量的使用了卜的符号,在后期《衍场》的平面作品中,还运用了中国易经当中术数和演算的方法。其实在日本时做的一些行为作品,也已经用到了演算的方法。术数和演算可以扩大艺术创作的空间,因为我们一般会把自己的创作委托于我们对美的认知经验,而演算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经验,在更大的空间中拓展它的维度。另外,还可以通过打破视觉经验,进入到一种有意和无意当中,把创作的空间进行延展,让创作更自由,甚至进入到一种即兴的创作状态中去。
悬空界
墨、矿物质颜料、铁锈、骨胶、蛋清、宣纸、照片、古代数字
尺寸可变
1998-2000
M : 您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建立个人化的艺术思想逻辑,然后在这个线索上创作至今近三十年,这个过程是一个不断推进的过程?还是一个不断补充延展的过程?
L : 我近30年的创作,实际上一直在围绕着卜的符号在创作,然后从卜字延展到易经。从始至终就是在这个线索里探索。其实易经本身也是在强调变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384爻,整个过程是无休止的,可以无限地变化下去。它把我们的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给我们提供了无限的想象空间。这种无限扩展的维度,当然可以让我的艺术创作不断地进行补充和延展,对艺术来说它提供了一个很广阔的自由的创作空间。
我的作品一直在围绕着易经这个古老的理念进行创作,这可以说是中国最传统的理念。我用当代艺术的语言方式把它呈现出来,同时带着当代的种种问题去和古代的易经进行碰撞,把这些古老的理念用当代的方式进行激活,让它在今天依然能产生出新的可能性。
M : 作为一个拥有稳定艺术语言和艺术观念的艺术家,如何保持其持续性与开放性?
L : 今天我们处在一种持续的解构和建构的循环里面。思想也好,语言也罢,一旦形成了以后,面临的就是被打破、解构,然后建构,不断的以这样的方式循环,在循环的过程中创造出一些新的可能性来。
我上个问题也提到了,易经是在不断变化的。同样,在后现代的语境中这是保持文明活力的有效方法。从哲学范畴来说,从尼采开始,到弗洛伊德,包括在这前后之间的海德格尔,他们对空间、对存在的认知是不断的在改变的,到福柯、德里达、德勒兹他们这个时代,对以前的中心结构,也就是罗格斯中心主义,更准确地说是对柏拉图时代的哲学,进行解构,然后放在今天的时代语境之下把它重新激活。
今天我们其实已经进入到一个后现代之后的时期。特别是今年,面对全世界爆发出的新的问题,我们对世界的重新认知,可能是我们的艺术创作在今天急需面对的。那么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重新建立和地球、宇宙之间的关系。只要你的艺术和这些问题持续碰撞,那么就不用去考虑所谓的开放性和持续性。
M : 易经、占卜作为中国古老的认知世界的方式,它本身所具有的一种朴素的理性,在您看来它本质上是更接近科学?还是更接近一种精神感召方式?
L : 易经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考的方式。从伏羲开始,到周文王,到孔子,然后一直到今天,有7000多年的历史。中国人在各个时期对易经的认识不尽相同,但是它影响着千百年来中国人的思考方式和认知方式。像易经中的术数演算,其实蕴藏着一种自然观和宇宙观,所以也可以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易经。易经可以应用到各个时代,当然也可以应用到当下的时代,让两者去碰撞,必然会闪烁出一种新的光芒。从伏羲八卦,到周易,再到孔子《十翼》,易经在每个时期都和时代进行新的碰撞,不断的被激发出新的价值。孔子也预测过,易经在未来还会有一次飞跃。
真正激活易经的在我看来是莱布尼茨,他带着现代科学的理念,以及对二进制的这种需求,这种渴望,激活了影像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易经。他从中发现了二进制,这次碰撞使人类的前进步伐大大加快了,我们今天所有的数字技术,都跟这次碰撞有直接的关系。
M : 一直以来您在创作中都在延续使用水墨、宣纸,这些本来是属于东方中古时期带有文化符号性的材料,它们和易经、占卜这种更古老的文化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另外,您选择创作材料的标准是什么?
L : 其实艺术创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方式,它需要用单词、词汇,按照语法关系组合起来。在我的艺术创作当中,强调的是一种秩序,追求一种精神上的维度关系,所以在选择材质方面也非常重要。
宣纸这种材质很有魅力,它看起来很绵柔,但是当你拖裱以后,它又很挺,很平,它有一种刚柔并济的品质。再者,它也有包容性,比如把骨胶和它渗透到一起,它又会出现很多新的可能性,比如透明感,或者变得像羊皮纸那样,在颜色和质地上产生新的变化。我也一直没有停止用纸,画在画布上的作品也要先在画布上裱一层纸,强调纸性。
墨这种材质所附带的概念,像黑白关系,包括凸、凹,方、圆,这些概念,它实际上还是从易经的世界观来的,它代表的是一种对自然的认知。我们是一个农业国家,土地辽阔,因为要种植农作物,我们就要思考人和宇宙之间的关系,比如说我们对四季的划分,24个节气的制定,这些都是我们的祖先在种植、劳作、饲养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智慧,包括像后来指南针这种科学发明,其实也是运用了星座定位的方法。这些智慧都来自于我们古老的宇宙观、世界观。
其实卜字本身是对这种古老的智慧,这种世界观和宇宙观的一种象征。我刚才说过,卜字是刻在甲骨背后的符号,它其实代表的是一种精神的至高点,它是一个界限,跨越它,就能进入到文字,进入到叙事。所以说卜字是一种精神符号,它的性质和艺术很接近,可以提供无限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我持续了30年,我觉得其中最有意义的地方是它永远在给我提供新的可能性,但是却永远也到达不了终点,就像宇宙空间一样无限之广阔,任你不断的探索,依然还会有很多想象不到的领域。所以我的创作一直没有离开它,因为它一直给予我很多滋养。
M : 您的绘画作品往往呈现的是一个抽象的视觉结果,单从这个结果上来看,它具备了抽象绘画的语言逻辑。这是一种有意为之,还是它只是您艺术观念的视觉化呈现?
L : 其实我的艺术创作是从绘画入手的,最早的作品《天地》是一件绘画作品,这次个展也有这件作品,里边最重要的一个符号就是我一直在说的卜字,实际上它本身就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在我回国以后的创作中也一直延用这个符号。
如果说用西方的概念来解读,那么它就是所谓的抽象绘画。但是在我个人的语言线索里,我运用的符号和我的绘画,来自于“质觉”这个概念,这个概念是我一直在探索的,当年我在清华读博士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质觉”论文,后来出了一本书叫《论质觉》,都是在论述这个概念。
如果用抽象来概括“质觉”,过于简单。对“质觉”的理解主要可以归为几点,首先是来自于东方,更准确的说是来自于易经,这个是第一点。第二点是我们在生活中面对的自然空间,比如说土地、天空、阳光、空气,它们本身所具有的物质性,这也是“质觉”概念中非常重要的要素。然后是涉及到的这种比如说物理性的一些变化,包括空间、时间的一些变化。

天地
宣纸,墨,骨胶,丙烯,蛋清,矿物质颜料,铁锈
1 册(20页)
Heaven And Earth
Rice paper,ink,bone glue,acrylic color,albumen,mineral color,rust
1 volume (20 pages)
29cm×18cm
1993
展出现场:湖北美术馆
M : 您怎么看待艺术创作的现实价值?像您2019年的作品《炎帝的怒火》,带有明确的警示现实的意味,这种明确的价值指向似乎在您其它作品中并不多见?
L : 实际上我们生活在现实社会当中,我们的任何想象,包括我们的创作,都离不开现实,离不开这个时代。2019年我创作了《炎帝的怒火》,这件作品无论是对于我个人的创作历程,还是作为一个时代历史现实的反映,它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因为2019年是一个很特殊的历史节点,从2019年进入到2020年,整个世界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阶段。而我在2019年创作这件作品,就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们跟自然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新科技带来的,是互联网带来的,是我们不节制的对宇宙的探索带来的。
关于《炎帝的怒火》的创作,我考虑了很长时间,这个过程分几个阶段。前几年我做过两个作品,一个作品从影像入手,叫做《衍场-磁场》,另外一个是在这个影片的基础上又往前延伸了一步,做了101的一个“衍场”概念。而101的概念跟炎帝有直接的关系。因为这件作品是在高平的开化寺的展览上做的,而高平这个地方是炎帝的故里,当地好多村落都跟炎帝的故事有直接的关系。
有这样一个前情铺设之后,我在2019年创作了《炎帝的怒火》这件作品,用到的材料一个麦秸,另外一个就是大地,我用这两个素材,创作了这件作品。地点是在秦岭的脚下,在陕西,还是跟黄河有关,跟中华文明的起源有关,跟炎帝有关。炎帝是发明用火的人,我们文明的起点就是学会了用火。所以炎帝促进了人类进化,火是科学的起点,比如有了火就有了烧陶、冶炼、青铜器等等,在这些基础上才有了今天的科技的高速发展。
而今天由于科学的快速进步,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切入点主要是由于转基因,转基因食品给今天的人类带来很多危害,所以从字面的意义来说,就是炎帝发火了,他在警示我们。这是一个直观的解读。但是作为一件艺术作品,解决了观念问题之后,还需要解决视觉的问题。就是说最终它还要落在视觉上面,落在图像学的范畴。用图像学阐释这种古老的观念和当下的现实问题之间的碰撞。
《炎帝的怒火》这件作品在创作的过程中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如麦秸这种材料,它从黄到黑的过程,让我很感动。然后是图形的来源,实际还是来自火的卦象的数码,101,也就是阳、阴、阳。中间还利用了古代的数字,把开幕式当天的时间,还有我的生日,用古代的数字,排列在其中,有点像外星人创造的符号,其实就是想扩大一个维度,超越我们现实空间的视觉。
火燃烧的过程,以及最后留下的痕迹,既有那种猛烈的视觉感受,又在这个过程中把一种材质转换成另一种材质。而在它自然燃烧的过程中,我们看到的是像水墨画一样,自然的洇染出那种放射状的图像,又有很柔和、很自然的视觉效果。所以总的来说从它激烈的图像,或者说一个大的符号的震撼力,到它微观的材质燃烧之后的图像,自然融合到了一起。
M : 2020年注定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如今已经接近尾声,请谈谈这一年给您带来的最明显的改变,以及在艺术上的收获。
L : 如果要找一个代表2020年的符号的话,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口罩。在这一年,我们生活的世界需要面对一个共同的困境,它让我们人类重新思考生存的问题。我当然期盼着疫情赶快过去,让我们恢复一个正常的生活状态。对于艺术创作来说,这一年我思考了很多,也创作了新的作品。这次展览里边也有今年完成的作品。
从时间上来说,2020年 1月23号到4月8号,这个时间阶段是这一年最难熬的,当时对疫情的恐惧感和焦虑感要比现在强烈很多。包括当时的那种迷茫,因为对未来的发展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其实我们的宇宙里有一个螺旋,这个螺旋既可以上升,也可以下降,它既可以把我们带出恐怖的时空,也可能把我们拉进去,像一个漩涡一样。我在2005年创作了一件作品,叫作《碳塔》。当时这件作品是为了制造一个空间,这塔是一个部分,里边有一个影像作品叫作《墨滴》,在地面上铺设了木板,这个地板下面是放的墨汁,所以你进来以后坐在地板上可以闻着墨的香味,然后可以看到一个影像作品,外边是一个用木条烧成的碳做成的一个圆柱体,一个塔状的装置。2020年我又新做了一个《碳塔二》,是上个作品的延续。当然这次延续是跟2020年有直接关系的。这个作品实际上就是一个螺旋,就是我刚才讲的宇宙里面的这种多维度空间,它可以把我们的精神世界带到无限之大,也可带到无限之小。
作品的制作方法是用将近600根5公分的木条,把它表面都烧成炭,然后做成一个圆柱体,但是从上面看,它实际上是一个螺旋。高度是三米八,直径是四米,人可以走到里边去。这个作品的材料就是黑色的炭柱体,然后到漩涡最中间的位置,先是铺设的木炭,然后是用陶土和雷神山医院的土融合到一起烧制的泥符。每一根泥符是一个“一”的概念,然后上面刻着一些古代的数字,看起来像是来自外星的符号,其实是中国古代的数字,这些数字有展览的日期,有封城的日期,同时还有我的生日,都刻在泥符上面。总而言之这个作品阐释了一个“黑”的概念。每一根烧出来的泥符词条上面,也都用中国的墨把它染成黑色,所以整个作品全是黑的,只能依靠光,才能看到上面的数字,看到残破的碳素的木块。这件作品体现的是当我们面对一个黑色的实体时,它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的空间,尤其是给我本人提供了一个思考的空间,以及人的生命力和时代维度之间的这种伸缩关系。





关于
艺术家

刘旭光 × LIU XUGUANG
刘旭光,艺术家 1958年生于北京。清华大学美术学博士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刘旭光早年留日并接触物派艺术,研究东方思想在易经的数术和阴阳维度空间中得到启发创造质觉美术理论,在当代艺术体系中探索形质与介质的语言和视觉中的可能性;从视觉的物质性媒介到数字媒介表达方式中进行了深入持久的探索。并以质觉理论为基础指导创作;1993年完成「天地」系列绘画作品,1997年创作「天眼」绘画装置作品,1999年创作「悬空界」绘画装置作品,2004年至2019年创作「痕迹」系列绘画作品。以数字媒材做介质2004年创作影像作品「墨滴」,2010年创作「我」数字交互影像作品,2011创作影像作品「墨核」,2013年创作介质电影「没片」、2014年「衍场」系列绘画作品、2016年「顿质」系列绘画、2018年创作装置作品「衍场——圆堆」、2019年创作装置作品「衍场——磁场」「衍场——炎帝的怒火」「老阳儿望着太阳消失后的夜晚」,在国内外参加重要的主题性双年展及群展,并在中国、日本、美国、芬兰、科摩罗等国家举办以质觉概念为主题的个展。著作:「论质觉」山东美术出版社出版;「质觉个案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新媒体艺术概论」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
Liu Xuguang Artist, born in Beijing in 1958, PhD in Fine Arts at Tsinghua University, Professor at Beijing Film Academy.
In his early years, Liu Xuguang stayed in Japan and came into contact with the school of object art, studying oriental thought, creating the art theory of the sense of material reality by the inspiration from mathematical and yin-yang dimensions in the Book of Changes, and then exploring the possibility of language and vision of form quality and medium in the contemporary art system. He has a deep and lasting exploration from the visual physical media to the expression way of digital media.
Based on his theory of Essence, he painted the series "Heaven and Earth" in 1993, created the painting installation works "Heaven's eye" and "Suspension" in 1997 and 2001 respectively, and painted a series of paintings titled "Marks" from 2004 to 2019. As for the works in digital form, he made the video "Ink" in 2004, the interactive digital work "I" in 2010, the photograph "The River of Ink" in 2011, and the medium film "mò Image" in 2013, “Prime Field”series of paintings in 2014, “ Insight Essence”series of paintings in 2016, “Derivative field-circular pile ”Installation art in 2018, “Prime Field—Magnetic Field” “Prime Field ——The anger of Emperor Yan” “The night that LAOYANGER watching the sun disappeared
”Installation art in 2019. He participated in important thematic biennales and group exhibitions both at home and abroad, and also held individual exhibitions with the concept of the sense of material reality in China, Japan, the United States, Finland, Comoros and other countries.
Books
2006, The Consciousness of Substance-the Research of the Conception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Substance in Visual Art, Shandong Fine Arts Publishing House, July 2006 first print
2010, Books of Fine Arts of Essence Consciousness, Henan University Press, April 2010 first print
2012, Introduction to New media Art, Hebei Fine Arts Publishing House, April 2012 first 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