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真的不重要,但你这番偶然的生命中发生的与它的纠葛,倒不妨郑重其事一场,以兹记怀。
—— 侯拙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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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 _ 马少琬
漫艺术=M:作为当代艺术家,同时又是传统书画的收藏家,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两个身份很难重合:传统美学多呈现一种静观的状态,山水画更是讲求卧游之趣,意境以平远、深远、高远为依归;而当代艺术则是要面对当下的时代与现实中的断裂与焦虑。大多数人的艺术偏好不自觉地靠近其一而排斥另外一种。在您这里,两种艺术旨趣是如何调和于一身而并行不悖的呢?
侯拙吾=H:矛盾是当代人的常态,艺术家尤甚。各种悖离冲突与平顺和解织就了世界与事物的丰富性,妙极了。我解决不了,也没有见任何一个人解决好过,伪饰地解决了,也就抺杀了真实的生命性,便无趣甚至可恶起来。可你一旦以这种视角来对待这种悖离与矛盾,反而会脱离开分裂和挣扎,而是驭行并享受这种反向角力及落差中蕴含的奇诡能量。

玄炁|西藏手工狼毒草纸裱木板上 中国墨 水粉 丙烯颜料 纸浆 砂 胶 旧金属面具 动物骨骼 水墨拓印 拼贴 116cm × 116cm × 2 2020
M:以纸本水墨进行创作的新水墨在当代艺术中一直颇受瞩目,有人坚持传统笔墨意趣,但更多的当代艺术家则是将水墨视作与油画、水彩、丙烯等颜料无异的一种材料去运用。您的作品中既能看到具有很高笔墨质量可以称为有笔有墨的作品,也有很多是将水墨作为材料之一运用的拼贴作品,传统绘画对您的意义和影响体现在哪里? 笔墨对您是技法、材料,还是内在意蕴,又或者是其他?
H:传统笔墨的审美性在于它的既有规范,那是一种约定成俗的经验所投射出的习惯又平滑的愉悦感,这是后人在长期并单向地接受和适应后才发酵出的有趣菌群,但也像个病灶。过分些做比喻,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病人也是类似的依赖与温暖的情感。但我相信它在草创之初时必不是这样,正如一切创造过程是带有逆反和破坏性的,不太易为人所接受。就像宋代的禅宗绘画出现时或元人式的笔墨去消解破坏宋代那种精致的刻画时的情景,在当时会觉得突兀不文甚至略显惨烈呢,但终被习惯、接受和推广起来,被众多的经验去补充完备和宣介,最后变得温吞又雅致。所以即便是完全古典意义上的笔墨,也曾是试验性的,今人介意或不介意它,怎么理解定义它,其实关系都不大,只要自洽、真实、不自欺就挺好。所以,可以说笔墨性不是个真正的问题,顶多是种习惯和方法。
M:选择以水墨去进行当代艺术创作,在经历过传统断裂、近现代动荡、西化冲击、当代艺术诸流派洗礼之后的今天,是有意立足传统去探寻中国当代美术之路的方向,还是仅仅是个人化倾向,水墨更有利于自我的表达?
H: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理会更多的东西。其实随着阅历与年龄的变化,我越来越认识到世界和文化中的虚妄。仅仅是在明了这一切的无意义之后,自己给自己杜撰出一个存在的借口罢了,去填补和对抗虚无,而工作,而生活。当然,可对抗的东西不仅仅是虚无,也有真切的愚昧与邪恶,这种对抗更令人找到虚拟存在中的血性真实感,给生命以动力和加持。说到底,我也唯有去尽量忠实于自己的一部分。艺术真的不重要,但你这番偶然的生命中发生的与它的纠葛,倒不妨郑重其事一场,以兹记怀。

愚人船 -1|西藏手工狼毒草纸裱木板上 中国墨 水粉 丙烯颜料 纸浆 麻 古书 旧印刷品拼贴 116cm × 116cm 2020
M:传统中注重笔精墨妙、心手双畅,材料似乎会在精微之处影响作品。您的作品选择如狼毒草纸这样对于很多人来说较为陌生的特殊材料,有什么特别考虑? 这种材质的运用多大程度上决定了对作品的解读?
H:我的性格决定了我比较厌恶一切可预期的、平顺的、正常的、规范化的、了无新意的、没有新鲜感和错愕感的、煞有介事的东西,我在逃离一切可能使自己陷入舒适并简单自足的圈套,包括材料的选择,也是一样,避免习惯,避免麻木,一旦形成了那种舒适温洽的依附关系,我就会迁徙、变更,尽量靠近原初的不确定和不稳定。当然,这样未必好,但却是我的性格与方式。

演绎|狼毒草纸裱木板上 纱布 陶泥 中国墨 水粉 丙烯颜料 油画棒 银箔 旧印刷品 拓片等拼贴 90cm × 60cm 2019
M:您的作品中没有特别丰富秾丽的色彩,色彩不会掩盖墨色或者纸本的原色,哪怕运用鲜明的色彩也重在意象的对比与张力。那么在作品的色彩运用方面,您做了怎样的考虑?
H:我曾经一度喜欢选用极其饱和鲜丽的色彩来创作,那是在更依赖和着迷于视觉性与表征激情及冲突的年龄。色的收敛也许与生命演进内化的步律有关,素净安静的力量也非常了得,这是慢慢体味到的东西。表象上不一定那么狂野强烈了,但会让一种更静穆深刻的力量在你与世界冷峻的对峙时在场并积蓄,再借色相却已然不同况味。

M:如果将您的作品按照时间排列,很容易看到您的作品一直处于变化之中,画面中意味迥异而对比鲜明的物象带来的张力愈加显著,材料和手法的运用也愈加自由。您是否对自己的创作阶段有过回顾,其中的内在逻辑是什么? 作品风格的变化,是在创作过程中就有意识地自我突破,还是自然而然地渐进转变?
H:变化本是世界的常态,生命即是流转。而且总以为可以更易与代谢的一切都有说不出的道理和宿命。敏锐者或许一生都在错综迷离的小径中,不得不寸寸披拂上环境的颜色,乃至面目都变得捉摸不定起来。但这种不确切里却藏着最大的真实。我总以为未来的文化势态与人的状态中,会更加体认这些人性与风格的幽微与多重,后现代世界的碎片化其实就是个人化的进一步极致与分裂。传统的风格论与简单归属标签,或已不再能揭示与引导更加多元的信息及传达旨要,便会自然而然地蜕去那层可疑的更似商品 logo 的皮壳限制。

魏晋人诗意|西藏手工狼毒草纸裱木板上 水粉 丙烯颜料 纱布 陶泥 铝箔 打印拼贴 90cm × 60cm 2019
M:无论绘画史还是文学史,画风文风的多次转向与突破,常常是在复古的名义下进行的,通过回归更远的古代气韵风格,来矫正当时的流弊。崇尚古代的本质,却是反抗流俗的顽固与僵化。是不是可以认为传统的精神其实是面对当下自我的不断突破与创造? 我们当下的艺术会不会也将成为未来的传统? 您在创作中是否又有这种意识与使命感?
H:没有什么东西不会被时间淹没,甚至历史。但能不能成为传统,却很难讲,这取决于每一段“历史”的讨论过程、结果,取决于之前与今后社会人群的文化走向与选择。这有很大的偶然性而且莫测,也没有什么绝对的高下判断和道理,发生流转过的环绕主流的痕迹就是一切。所以如果有可能有条件,就干脆忽略它不计。让一切自然发生。仅以今天中国古典意义的传统而论,我看不出对当代性的任何启示,如果有,就是这么自洽的完备与高妙范式,最终竟然也趋失效了。这颇让人绝望又自信。
M:您作品中的隐喻和意象,指向的更多是社会事件冲突下带来的个人感受,还是这个时代普遍共通的人文关怀?
H:我想尽量锢锁于最纯粹的个人化而不得,周围的一切太强大又太有趣了,我总被裹挟。每一粒射向内心的子弹穿过虚空都在身外的世界飞行。
M:如果从 1979 年算起的话,中国当代艺术已经走过了 40 年的历程,您作为一位近 20 年来中国当代水墨领域中重要的实践者,结合收藏家的视角,您如何看待中国当代艺术的现状以及未来?
H:艺术真的并不重要。我更关心的是这个国度与人群文明与心智正常合理的进步,当社会与个体得以健康而平顺地融入现代文明,当代艺术中太多事情都将迎刃而解,即使出现具体而微的问题亦皆能自愈。但现在的主要问题不在艺术方面,而且愈严肃认真的艺术家愈凸显着无力感。最好的艺术或能似是而非预兆着人类未来中的些许光明部分,最坏的艺术也仅是世界最无伤大雅的污垢垃圾,吞噬人和再造人的力量从不在这里。

1968 年生于西安,现生活创作于纽约与西安两地。画署盾乙,斋名溟庐。 曾就读于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进修于西北大学文博学院。当代艺术家,古美术研究学者,收藏家,鉴定家。出版有《墨变·盾乙 —— 侯拙吾作品集》 《溟庐藏画》《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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