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铮鸣的人物画不同凡响。当其他年轻工笔画家孜孜不倦纠缠于头发的编织时,她弃绝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生机,给形象做了近乎严酷的删减。除了五官,其他从简,笔下的人物看上去与尘世情绪渐行渐远,直逼清心寡欲。当然,我们或许会猜想,祝铮鸣因为宗教信仰,比如佛教或道教而受到影响,但是对于一个三矾九染的工笔画家来说,画中“色相”仍偏向绚烂,离遁入空门还远着呢。
—— 徐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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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马少琬
当代艺术的创作,多局限于两个维度,或者汲汲于传统,或者呶呶于现实。传统可以资用,过于沉溺则被束缚、拘泥;现实与我辈有直接关系,可以轻易为时人所理解同情,可正因为利害相关,容易过分陷入观念的表达。祝铮鸣的创作却无意间避开了这两种维度,或者说从两种维度中走出,走向纵深,走向内心,在对现实维度的层层净化中,思接千载,与传统中的幽微精神相冥契,走出了一个自己独有的心灵向度。
一方面,她不断被不同传统中的优秀成分所吸引,感悟化用,出之以自身面目风格。传统的汲取不拘泥于一端,国画之外,还究心于壁画,同时花了很多时间学习漆画、坦培拉等,了解东西方不同的美术传统。但是,其涵泳得来的养分并不直接出现在她的作品中,而是经由自身的熔铸,拣择净化,内化于作品深处。传统的创作话语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外在造化指向的是自然山川。但在祝铮鸣这里,她向外师法的“造化”更多地指向各人文传统的精神内核,现实的种种一开始便内化为内心资源,以各异的形象不断地探寻精神的终极内在。
每个观赏过祝铮鸣作品的人,都会对画中平和虚净的人物形象印象深刻,尤其是人物的身体 —— 也许称之为“肉身”更为合适。不论是“百年孤独”系列中的半身像,“隐”系列里姿态各异的形象,都最大限度去除了头发,甚至眉毛,衣物也以平滑、轻薄可以凸显身体轮廓的头巾、袍服为主。身体或者裸露,或者随轻薄衣饰显现身形。在很多艺术中象征着原始活力与欲望的身体,在此处却毫无烟火气息,没有丝毫情色意味,反而流露出圣洁与内省。这些人物大多面目平和,并未带有太多的情绪,却更真实,更富有魅力。传统新儒学教人去探寻“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去寻找无善无恶的心之本体;禅宗教人看“父母未生之前面目”,都是让人去除情感的偏见和情绪,不惧外物纷扰,才能真正走进自己的内心,看到事物的本体。剔去多余的青丝(生活中的头发作为美与装饰的对象,有无穷的变化,也带来无穷的烦恼爱欲),摒弃冗余的装饰,回到“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许这才是身体的本来面目。至此,身体成为通往内观、探寻内在精神的符号,成为契合终极之道的肉身。
祝铮鸣作品的画面简净,往往没有多余背景,除了人物便只有动物、花卉、鸟虫。“百年孤独”系列中,除了松枝、花草之外,出现最多的便是蝴蝶。与人物清幽素净的颜色相反,蝴蝶、竹枝反而浓墨重彩,精工秾丽。自然界中生机勃勃的昆虫植株,描绘精细入微,极为生动,却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仿佛是装饰性的纹身。极简约,甚至禁欲一般的肉体之上,装饰着极繁复、极绚丽、极生动的纹案。两者视觉上的反差所形成的张力,却拥有让人深入探寻的魔力。绘画本来便是在二维材质上展开的艺术,在二维平面上虚拟三维的物象,但画家一边按照常规去极力展现蝴蝶等物象的质感,却再次将之二维化为肌理装饰,视觉上的期待和情理上的荒谬造成的落差,如镜中之镜,重重之屏,引导精神和想象一同进入更深的层次。而本应存在于三维世界的动物,被安排至画面中的人体表面的二维肌体,丧失了空间感,却意外获得时间感的弥补,反而给人一种永恒之感,一如达利画作中那些柔软扁平的挂钟。那些开片裂纹般的纹样,原本属于古老的青瓷,历经时间共振的古琴,承受时间侵蚀的木板油画或壁画,却被画家赋予了人的身体和面部,与一些画面中的烧灼残痕一起,强化了物象的时间维度和永恒属性。
“隐”系列中,与人物相伴出现的物象,更多是大象、猴子、豹、鹿、松、梅等,此时,这些动物和植株在画面中的观感更具有与人相同的分量。人物与动物相依相伴,依境而起,极为自然,如随地说法,便宜化生。松、鹿、龟、梅花、 鹤、猿猴,是传统绘画中的常见物象,本已拥有固定的隐喻和文化上的象征意义。但在祝铮鸣的绘画中,这种传统上的固定文化意义受到了挑战:纯净的肉身与这些动植物的相遇,仿佛从时空中走出的一场不期而遇、活泼泼的对话,相对无言,而又相看两不厌。鹤、鹿、龟、与松柏原有的长寿祝福语境被消解,松柏与梅的坚忍高洁寓意被搁置,传统的解读方式受阻,在人与物的另一种对话造成的陌生情境下,却焕发出别样的生机和无限的可能性。
如果说这些作品过于清虚杳渺,远离尘世,那“印度拂尘”系列则似乎更具有凡俗味道。很难相信,没有去过印度的人会对之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与热情,并通过阅读文献、查找资料等方式,以心灵的“游历”为基础,创作出如此多样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众生相。但画面背后,仍然是一以贯之的对内心精神的探求。印度之所以吸引祝铮鸣,正是那里对物质的欲望降到了最低 ——“他们不向往别墅,恒河边儿一躺即是天堂”。《耆那教的聚会》《风宫》《鹿野苑》等等无不透露出对这种精神的向往。东西方传统中都不乏依据想象对异域描绘的作品,《山海经》蕴含了当时人们对自己熟悉的生活之外的世界的理解,西方也曾凭借不甚详尽的文献描绘对东方世界的想象。然而不同的是,祝铮鸣的出发点并非猎奇和展现更多的知识,反而在不断净化和减损:虽然繁多的作品描绘了种种场景和物象,每一幅画面却都最终指向对精神的探寻和内心的追问。正如华严理论强调万法之间事事无碍,一法融摄万法,万事万物虽不尽相同,但皆是本体的显现。理学通过格物以求明理达道,每一个事物、每一个场景的体悟,都是通往全体、终极之道的方式。观看祝铮鸣的作品亦如此,每一画面只有寥寥两三物象,只有一场无言的邂逅,但这一场邂逅中就蕴含了全部的感悟与精神的极致,正如一期一会的相遇。

1979 年 10 月出生于浙江,先后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附中、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本科)、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研究生)。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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