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天,一个画家,在绘画中到底企图得到什么?在四季无歇的绘画日常中,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是一种存在的理由?或者一种在场或不在场的证据?
带着预设的猜度必然不是最能接近答案的方式。也罢,让问题回到最初的原点,回到一个容器的底部,那些可以容纳生命深度和温度,明亮和幽暗的不休不止的绘画日常,变成了生命日常,变成了静止的时空,变成了永恒的四季。
如此一来,才能等来真正的答案 ......
专
题
人
物
◎图文由KennaXu画廊提供
马轲 Ma Ke
1970 年出生于山东淄博
1994 年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学士学位
1994-2002 年执教于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
1998-1999 年支教东北非厄立特里亚
2005 年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硕士学位
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鸽子(三)
布面油画
200cm x 150cm
2021
马轲:画在你心里
文 _ 姜山
我们生活在心智中。
—— 华莱士·史蒂文斯
熟悉现代绘画的人很容易在马轲的绘画中找到立体派和表现主义画家用的语言,在他最近的作品中,球体、椎体等几何形体被置于画布上,构成女人的身体。有两件作品则直接从毕加索的画中借用了半卧在地面,抱着孩子的母亲形象。相似的构型先是由比较松散的笔触落到画布上,接下来的一幅,人的形体则借由其下的阴影更明确地从背景中凸出来。

◎出洞
布面油画
50cm x 60cm
2020
马轲的绘画与毕加索的关系,有迹可循的是在 90 年代,他的画作《迦陵频伽》橘色背景上的人像胸前的线条和块面交错,黑色的粗线混合着蓝色与肤色。人物的身体对比脸庞而言是潦草的,纯色的手臂像两个充实的气球往前推,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脸孔,与面部下方几乎纯黑色的一道阴影。女人的脸构成一个正在展开的,每一面为三角形的多面体,而下方的阴影加深了它向外凸出的错觉。女人脸孔正对着我们的一面是粉红色的块。五官在其中凹进与凸出,眉骨与鼻梁构成“T”字形的凸块。这个凸起的“T”加深了人物表情,尤其是眼部的忧愁。这幅画让人想起毕加索的Bust of a Woman,一幅为其接下来画著名的《亚维农的少女》而作的研究。
马轲这幅作品题为“迦陵频伽”,一种人首鸟身的神话动物,同时期的几幅女人肖像作品也用了这个名字。表情忧愁迷惘的女人和男人在马轲这一时期的作品中时常出现,像是艺术家的一类自画像,心理状态的投射,女性的外在形象可以暂且读作一个表皮或者躯壳。

◎美狄亚
布面油画
40cm x 30cm
2020

◎女巫
布面油画
40cm x 33cm
2020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马轲更为人所知的作品,多是带着饱满情绪的寓言式人物,或者带有英雄主义或浪漫的底色,或者呈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紧张胶着。“虚构”是一条比较容易找到的进入马轲作品的线索。虚构不全系于“故事”,还在于“讲法”,在马轲的回忆中,他从偶然读到的尼奥·劳赫的画册中获得了启发,尼奥·劳赫混合写实、抽象与叙事为一体的方法向当时的马轲展示了绘画的新方向。在《杯弓蛇影》这一件 2011 年的作品中,构成画面主体的两个男人的姿态提炼了僵持与猜忌等情绪。两个人物的面部一个更“实在”,凸出的白色点状物像一种棉絮,更凑近一点去看,这个面孔是溃散的;另一个人的脸则更“不实”,像是红色的车尾灯在灰霾中留下的痕迹,是一个印象,甚至可以看做就是我们熟悉的“杯弓蛇影”这个故事中那一道心间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让我想到当代小说家双雪涛的短篇小说《起夜》中两个北方男人由于一起谋杀事件,私人生活产生交叠的神秘冬夜场景。红与黑的对比产生的冷感,也是画家那一时期中具有标志性的个人签名。画家将人的身体直接抹进他所处的环境,这样的暴力让人想到培根那些承受着空间压迫,因此扭曲与溃散的人的身体。身体,在 2016 年的《变形记》这一系列作品中直接进入了卡夫卡式虚构的境地之中:画中的甲虫长着人的面孔,人变形为甲虫,两者处境的一致性使得他们拥有了一样的形态与面貌。

◎狮子与马(二)
布面油画
50cm x 40cm
2019

◎芒果和苹果
布面油画
60cm x 50 cm
2019
2019-2020年,马轲画的人体呈现出更加放松的姿态。马轲画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画面中人物脱离了“这是谁”的问题之后,这张画就再往艺术家的语言这一层面推了一步。在题为《裸女》的作品中,女人的头部成为了艺术家建构的实验场,“她”的脸部继续了多面体的形式,但艺术家刻意用粗的笔触提亮了其中两个面,其中一个亮面是梯形,另一个亮面则像弯折的金属。画中女人的头发也具备了起伏的体积感,女人发梢一边是球状,另一边是柱状,被黑色的块面冷峻地统一于头顶。马轲摒弃了他标志性的,带着冷意的红色、粉红色,和如沥青般黏着的黑色,用更“灰”、更单纯的颜色专注地标示出身体部件之间的体块关系。
马轲虚构了一个关于人形象的命题,它包含两个方面:在画家的笔下,先出现的是形体,人是形体的集合;我们在看的时候,看到的是集合于一的“人”。相似的句法在贾科梅蒂的《匙状女人》出现过,匙和女人成为一体,使这件雕塑获得既是“2”又是“1”的形式。类似的变形与颠倒指向一种“既此亦彼”的形式,带给人脑刺激,其中最著名的也许是鸭兔画。它指向艺术在人心智中神秘的起源问题。

◎窒息
布面油画
200cm x 150cm
2016
马轲将画家的想象概括为建立一个模型。模型不同于模拟或描摹,它是一个虚构的空间,站在它面前的观者实也包含或“进入了”在这一空间之内。模型是一个形式的理念,和从它衍生出来的系列变化。进行造型艺术实践的人比写作的人更能直接地体验这样的变化。当形式产生之后,它也就不再受缚于一开始的理念(理念idea这个词的词源有“看”之义)。在马轲工作室的楼梯墙面上,许多小尺寸的绘画向上排成稍显错落的两排,它们有相同的“题材”,但更准确地说,它们尚未具备一个确定的题材,每一张画是画家语言在一个空间内的集合,当它们被有意识地并置在一起时,画家更清楚地看到物质外壳的变化在何时产生了新的“词汇”或“句法”,并从中提炼出构成语言的所需。马轲说,“画坏了”“画错了”的时候,语言也就产生了。“画错”在于语言的转换,马轲说,就像有对就有错,有鲜亮的就一定还有混沌的,一个高贵的人也有低贱的一面,否则观者一看就知道这是假的。不明确的画,因为“不对”,所以在观者看向它的时候,它是在邀请观者自己建立一个观看的秩序。面对小尺幅的作品,画家更容易“画坏”,在这样的时刻,也就是主体的感受力与创造力突获自由的一刻。诗人史蒂文斯所说“我是环绕着我的东西”即在这一刻成立。


◎马轲研究展「明窗」展览现场
KennaXu画廊
2021.07.17—09.13
“我是环绕着我的东西”,这一交换发生的实际地点既在画布上,又是在画家的身体之上,但更隐秘的,是在画家的心智之中。有人问马轲怎么画画,马轲说画在你的心里。马轲将一个人进入绘画世界的过程比作穿过一个隧道,这个隧道就是过往的绘画历史,在穿过这个隧道时,一个人可能被摧毁,也可能被激发成为一个画画的人。但是,首先,“画在你心里”马轲绘画发端的虚构原点,不再陷于要反映或揭示社会现象或人际关系的纠葛之处,而是在于建立一个自由的人的想象,这对于他而言几乎是一种责任:“我有责任建立自己的生活”。想象力使生命更具备生意盎然的真实性,拓展了更陌生的空间,而绘画即马轲建立此时此刻的生活的材料,也是想象的虚构与物质的生活之间的交换物。我们可以猜测,马轲在临近五十岁的当口又一次接近了他画《迦陵频伽》时的心理状态,过去的迦陵频伽是一个沉思的异质性的女性形象,或许她能够引导人的灵魂往上飞升。现在马轲笔下,形貌更难把握的人物,则给人的智性注入能量。马轲的新作中不难看到他对于人的未来抱持着光明的想象,马轲本人也提供了作为一个画家,如何诚实生活的实在例子:“我的绘画常常处于一种积极的不稳定状态。俯就既有的概念、常规和惯性,俯就权力和利益时,绘画往往令我痛苦不堪。而摆脱种种束缚,在稍纵即逝的形象与当下建立某种隐喻的关联,也就是绘画成就的瞬间,我会欢欣鼓舞、踌躇满志,能够感受到人性的尊严与个体的崇高,恍若重生一般。对这种瞬间的渴望,是我绘画的内在动力。”(马轲)
布面油画
90cm x 130cm
2022

◎西游记系列之路迢迢

◎抱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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