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蛋糕║ 136cm × 175cm║ 2019
何剑：百糕图鉴与新的凝视
文｜沙鑫
《百糕图》系列是何剑的最新作品，体现了他在绘画语言和创作观念上的推进与思考。同许多架上艺术家以光来凸显所绘之物不同，何剑的绘画似乎有意躲避光，或者尽可能地在作品中实践着对光的隐忍。情绪的克制和记忆的沉湎是何剑绘画的基调，尤其在2020年新冠病毒的全球爆发中，历经了人类整体性的生存创伤后，艺术家一改过往那种针对历史与当下的反思性制图，将个体的问题意识更加彻底而深入地融入到无声的日常之中。既远离了历史喧嚣中的难解谜团，也在美学上对抗着由危机消费所带来的末日狂欢。
从《百糕图》（2020）系列中便能发现这一点。
◎百糕图No.4║29cm × 24.5cm║2020
“百糕”是艺术家对琳琅满目、形色香甜的糕点统称，象征着物质的丰饶以及与此相关的生命的闲暇。“百糕”所吸引艺术家的并非其可食性，而是作用于可食性之外的装饰，即一种掩盖材料身体的形式叠加。对食品的形式化处理，目的是激发人的品尝欲望和消费行为，体现了外在的视觉形式对人的感官和行为意识所发出的悄无声息的引导性。
在《百糕图》中，何剑有意将现实中令人垂涎和愉悦的糕点表现为色彩的失真以及形式的瘫塌，糕点的各个形式部分相互挤压、变形、交融、渗漏，作为前景的物愈加模糊并不断地靠向背后的阴暗空间，在表面轻松的视觉情绪中暗示了略带悬疑的生命紧张。此时，作为人造品的糕点开始在自然的腐败中生长，以此完成了自身存在的天然性和作为存在物的事实性与绵延性。走向毁灭与沉沦的凝重感使其失去了有待消费的形式未来，进而以苦难和消融承载并诉说着消费社会对于生命景观的熟视无睹。
◎生日蛋糕No.4║95cm × 121cm║2021
艺术家以一种黯淡与索然的审美立场层层剥离且除祛着现实世界虚伪的鲜活与愉悦，拒斥着在此基础上图像本身面对“旁观之眼”所展示出来的色情与裸露。“百糕”被从公共的消费世界中放逐，失去色彩、失去型体、失去光芒，以一种凝重而又受难的方式游荡，进而探触着陌生又易被忽视的事实世界的边界。
在创作中，何剑以漫不经心的松散线条和晦暗不明的搀杂色彩加速了“百糕”的凋零与衰弱，在如同废墟般残存的余晖中，毫不留情地暴露出“百糕”那引以为傲又自相矛盾地后现代拼装。在他看来，“百糕”所凸显的死亡之迅猛，恰恰源自日常生活中形迹渺无却又无处不在的“旁观之眼”。正是在其频繁出入的灼热注视下，一个受难与崇高共存的绵延时刻于此间发生。
一方面表现为审美的决断。即主体通过消费行为对“百糕”实现了形式的占用，这是一个主体性的决断时刻，一个脱离日常对形式进行选择的愉悦瞬间。人与物成为一对一的观看关系，经过消费决断达成一种观看的绝对，而非临时的、偶然与平滑的浏览。也就是说，能否转变视觉，创造出主体的决断时刻，成为糕点脱离日常展示，证明自身存在的关键；
◎百糕图No.21║52cm × 42cm║2021
另一方面表现为审美的体验。即主体通过对带有华丽装饰的“百糕”进行一种破坏性的咀嚼服用，犹如一场“美”的献祭，表达着行为主体对肉身存在和生命奇迹的庄重体悟。就像古代祭祀中将质地精美的器物砸碎、填埋、消化一样，不仅完成了形式的销毁，也随之带来了时间的平静。这种平静取决于主体对食物的遗忘式消化，而非平滑的扫视以及唇舌齿喉所带来地短暂的快感。简单地说，无论是消费时刻还是服用时刻，主体都在尝试使糕点脱离日常的、毫无遮挡的商品展示和临时性的视觉折射，进而建立起人与物单线的、持续的、绵延的生命叙事关系。
◎百糕图No.19║29cm × 25cm║2021
“不甜”是艺术家对笔下“百糕”做出的审美判断。味觉上的失态与视觉上的坍塌在物的结构上是一致的。正如画面看似静如止水，却源自艺术家独特的绘画手法，一种在脆弱的表面上反复冲刷、刮扫的方式，试图祛除由“旁观之眼”所赋予“百糕”的色情美感。全面性的失控使“百糕”走向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视觉结果，而作品则恰恰在这一过程中呈现出近乎物的史诗般的凝重存在。为了表现这种绵延叙事，艺术家将消费时刻和服用时刻揉捏起来，使其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直面“旁观之眼”的灼烧，变现为一种内化在主体意识中的有待被遗忘的飞地。神色的黯然既是“百糕”受难的痕迹，也是其神圣的显现，既面向沉沦，又靠近真知。
艺术学理论博士
现任职于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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