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天,一个画家,在绘画中到底企图得到什么?在四季无歇的绘画日常中,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是一种存在的理由?或者一种在场或不在场的证据?
带着预设的猜度必然不是最能接近答案的方式。也罢,让问题回到最初的原点,回到一个容器的底部,那些可以容纳生命深度和温度,明亮和幽暗的不休不止的绘画日常,变成了生命日常,变成了静止的时空,变成了永恒的四季。
如此一来,才能等来真正的答案 ......
专
题
人
物
戴士和 × DAI SHIHE
1948年生于北京。
油画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先后学习绘画于北京景山少年宫,北京师范学院,北京中央美院以及彼得堡列宾美院。
于2008年、2017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大型个展,并先后在英国、俄罗斯等多国多地举办个展及展出作品。
有《画布上的创造》(1986年)、《写意油画教学》(2007年)、《苹果落地》(2015年)等专著出版发行。

春光依旧
布面胶合板
35cm x 50cm
2020
戴士和 : 画画,雪泥鸿爪,人生日记罢了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M:我们这次的专题叫做“永恒的四季——绘画作为一种存在的方式”,旨在探讨在今天的时代语境之下,绘画之于每个具体的还在坚持的艺术家,它的价值与意义。那么戴老师,您在这条路上探索了几十年,绘画之于您,意味着什么呢?
戴士和=D:意味着幸运,喜欢画画是个幸运的事。
日前翻看旧的速写本,不少是以前开会时画的。文化单位开会多,大好光阴去开会本来无聊,但是画画速写就不一样了,前后左右甲乙丙丁每一位都挺逗,事过多年再看着更乐。设想没有这些速写,那些日子多乏味。
如果说能把速写坚持下来靠什么?除了喜欢画之外还要脸皮厚一点,人家会场主持人当众点你名字说“你不要画速写啦!”这时候要微笑着点头,把速写本收了便是,切勿辨解,脸皮太薄恼羞成怒不一定值得。
人生知己。把画画交成个好朋友,至少是幸运,至少。

午后望京
布面油画
60cm x 60cm
2020
M:作为一位以绘画为主要创作语言的艺术家,随着您技术经验的不断积累,是否会进入某种圆熟的状态中去,甚至掉进一种手感的惯性中?您如何应对?
D:是啊,谁都难免。想达到达不到,好不容易达到,又怕成了套路,成了按套路出牌。
学会按套路出牌,究竟好不好?讲究的人笑话说那可是要不得,三个要不得:厨子的菜、诗人的诗、书家的字,都要不得。这是说笑话。但有个问题是当真的:怎么做到“熟而不油”?下了功夫干的事,哪能不熟?齐白石的大虾当然是熟的。数不清他老人家画过几百张了,奇迹在于拿出他任何一张都像是第一次画的,都像“生的”“有生有涩”的。都像“初识”“初恋”一样。总觉得齐白石是瞪圆了眼睛聚精会神,还好奇得很呢。高人。
不够高的人就拿套路当真经念了。
比方作假画儿的。假齐白石常常比真的更符合套路。说句笑话,假的齐白石才真“专业”,才特别“中规中矩”呢。假画处处符合规矩,绝不出格。真齐白石却相反,就像是人家名角儿演旧戏,多少遍了,还能让你心动,还能听出新味道,在通常预期之外。
灯下王琨
布面油画
80cm × 120cm
2020
行者(右)
布面油画
80cm × 40cm
2020
M:您很热衷于写生,在今天这样一个图像时代,绘画已然被认为是一道窄门,而写生更甚,为什么还要坚持写生?
D:问题是哪道门入口其实也都不宽,“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嘛。至于说感觉上宽窄,如果是从入口、门口看,都挺窄,可一旦进去了,进到里面看就宽了。既然喜欢那就不叫苦把这道门坎迈过去,务必进去,以后就有大天地可看了。咱们在闷头往里面学的时候,不要去抱怨那个门的宽窄。比方白话文吧,“五四”打开了白话文这扇门,白话文并不好弄。写出来不像个东西,不如古文,堂堂正正有板有眼。埋怨白话文“太啰嗦”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是不是挺拔刚劲?是不是白话?是不是新诗?啰嗦的毛病恐怕不在于白话,恐怕在于谁说,看自己把白话说到什么程度了。
你说我对写生热衷,真是。因为喜欢嘛。但也不敢说坚持,因为在写生之外我也画记忆,画想象,也画照片,画影像。只不过相比之下写生毕竟不同:有个真东西在眼前,既是一个启发,也是一个挑战,心里有动力。写生把对象的形和色一眼看中,直觉动心,直接下笔,全神贯注所谓“刀刀见血”,所谓得其神髓忘其形态,笔笔不可以复制。过瘾。蒋兆和也好董希文也好,当场写生当场成画,落笔如有神助,那叫真画家、真功夫!
如果赶上条件不允许、不方便了,夜景拿到大白天画:虽然对着实景,房子门窗都没错,但是黑白颠倒,那还算写生吗?
其实,算不算写生,并不一定重要;算不算油画,也不一定重要。
真重要的是:第一,画的时候尽兴了吗?是不是直接朴素?是不是挤掉了水份,除掉了习惯的套话。
第二,自己想要画的那点儿感受本身是不是真有意思,是不是真值得一画?
动笔作画的时候需要解衣盘礴,“第一”很重要;没下笔的时候更需要反躬自省,“第二”很重要。两者缺一不可。
至于算不算油画,那么重要吗?我说,如果算,就有算的玩法;不算,也有不算的玩法,都可能玩得挺好或者不太好。重要与否是因人而异,看看自己怎么能玩得起来罢了。
那把伞
布面油画
100cm x 81.5cm
2019

竹林外
布面油画
80cm × 80cm
2018
M:您在面对面写生的过程中,作者、模特(风景)、作品,三者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
D:比方自画像,说起来就是作者、对象和作品三者归一,全是自己,三者全是同一个人了。
其实也不光自画像,画别人,画风景,画一只猫,不论画什么、不论怎么画,也还是这同一个道理。比方库尔贝画苹果,他完全是写实着画,而眼里所见、笔下所画的,其实是他本人的主观感受。是,且只是。写实也画不出“客观的”苹果。拿着那只“客观的苹果”去请马奈看,就必然是看到另一副样子。尽管谁都讲客观,事实却总是主观。美术史画来画去古往今来的苹果排成长长的一列,定睛一看,却是一排画家们的自画像。
这么说也别误会:误以为既然都是主观,还管它苹果什么?自由画呗,任性变呗。把苹果画成猪脸呗?画成变形金刚呗?可以不可以,当然可以,又不犯法。
但是别误会了。咱们说谁的画都是主观的。那其实不是褒奖,而是中性的判断,没褒没贬。画是人画的,哪能不主观,终归都主观。主观是一切作品的共性。好坏评价却断然是另外一件事。好与坏的区别标准在于有没有看头?有多大看头?谁要是不管不顾的乱画,虽然“不失于”主观,但是大多没啥看头儿。属于比较空,比较简陋的主观吧?
一摞速写本
布面油画
80cm x 60cm
2017
M:人物和风景是您创作中最常出现的两个题材,写生时面对一处景物,和面对一个人,两者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共通之处又是什么?
D:我愿意画有点了解的人,有点熟悉的景,对他们,一旦有些新的动心之处,就忍不住想画出来。
M:您被看作是中国写意油画的重要代表,油画作为一门外来的绘画语言,它本身有其明晰的脉络,而写意绘画,其背后更是有着深远且复杂的传统,经过数十年的探索和实践,如今您如何看待写意油画这个命题?
D:您说油画在国外有它的发展脉络,就说有吧。但是有没有规定说油画来到中国以后也必须还是原来的外国那个脉络呢?佛教来到中国以后弄出了禅宗,不看重表面功夫繁文缛节,不怕离经叛道,直弄得佛教不像佛教似的;苏轼不遵守绘画法则,用朱砂画竹子,画非画,写非写,不三不四非驴非马。可到今天大家都说文人画了不起,都说禅宗贡献大。当然,这是千年之后了。
事业大,本来可以容得下人才各种,有醉心于规矩法理的、也有迷恋于变革出新的,各有用武之处吧?写意是个追求,狭义的广义的追求,追求画得更精彩。如果被当作招牌来标榜就好处不多了,何况,画的好赖跟招牌的好赖没有关系,历来如此。
江洪村路
布面油画
80cm x 100cm
2013
春到圭山
布面油画
120cm x 120cm
2012
M:具体到您个人的创作中,您如何处理西方绘画和东方绘画两大强势经验在您作品中的对冲?比如您作品中的平面性,它更接近东方传统绘画中的造型方式,还是受西方现代主义绘画的影响更多?
D:具体到自己画画,我不愿意被语言范式给圈死,更看重感受本身,好的意思一旦冒出来,就怕丢了,赶紧在纸上记,画个草图。先在草图上改,再到画面上改,一再不如意就一弄再弄、想办法,能不能再清晰,再直接一点儿?为此不择手段,也就是下意识地选择手段。平面性可能就这么出来的:想让色块更整,更干净,也更单纯,于是更大方,就把色块内部的小的变化放弃掉一些,结果就这么“平”起来了。大的表现力、整体的气度,画的时候看重这些。无论形还是色。
我从小喜欢洋东西,电影、话剧、油画,觉得他们离自己更近,更直接。后来才感到京戏的好处,才觉得水墨的好处,那里头有另一种高远,与洋东西很不同。人生阅历多一点儿,感觉也会变。
赵先生Portrait of Painter
布面油画
100cm x 80cm
2012
永进
布面油画
35cm x 45cm
2008
M:到了当下这个阶段,在绘画中您感受到的是愈发的自由,还是依然面临一些困阻?如果依然有困阻,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两年复杂的现实环境,对您的绘画创作是否产生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D:这两年闹疫情避免外出了,其它改变不多,每天还是大好光阴,能做什么尽量做。
想起年轻学画时候同学之间互相激励说“不患不立患所以立”,走到如今可以玩笑说咱们已经“既不患不立,也不患所以立”了。画画,雪泥鸿爪,人生日记罢了,立也好不立也好,力求尽兴吧。
比如以前记下的各种各样构思草稿正好试一试,看怎么发展起来。各种可能尽管试。
比如以前积累的画册也正好仔细看看,不光看图,连每一幅图后面的详细的图释文字也看,才知道这画其实真假未定,居然有这么说的也有那么说的。
“聊借画图怡倦眼”。沏好茶,调好灯,打开一本没用处的画册,盯住一个无关宏旨的局部,想看多久看多久。好奢侈呀。
校尉胡同美院老校园
布面油画
72cm x 90cm
1995
母与子
布面油画
30.5cm x 30.5cm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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