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一个画家，在绘画中到底企图得到什么？在四季无歇的绘画日常中，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是一种存在的理由？或者一种在场或不在场的证据？
带着预设的猜度必然不是最能接近答案的方式。也罢，让问题回到最初的原点，回到一个容器的底部，那些可以容纳生命深度和温度，明亮和幽暗的不休不止的绘画日常，变成了生命日常，变成了静止的时空，变成了永恒的四季。
如此一来，才能等来真正的答案 ......
专
题
人
物
陈 坚 CHEN JIAN
1959 年出生，籍贯山东青岛，中国美术学院硕士博士生导师、广州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湖北美术学院特聘教授。现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水彩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美术馆专家评审委员会委员。多次担任重要展览评委，国内外多次参加国家级重要重大展览，作品被多家重点美术馆收藏。
韵
纸本水彩
280cmx148cm
2022
陈坚：坚守在人性的高原之上
文 _ 马少琬
自从人类社会进入所谓“景观社会”，瞩目和震惊常常成为衡量价值最有效率的手段。更多时候，我们依赖视觉新奇来感受世界，而非心灵与思想。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新”和“异”，正在成为一种正向的价值追求，甚至一定程度上主导了艺术和文化的创作。
然而，总有不合时宜者。正如陈坚，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他却将艺术看作是一种坚守，以坚守作为创作的态度——不但坚守在架上绘画的阵地上，更是坚守着一个极为边缘的架上媒材“水彩”；不但坚守着人物、风景这样看似“传统”的题材，甚至坚守着一种主题——数十年如一日的奔赴“帕米尔高原”，描绘他心中的精神高原。纵然新的媒材、新的手段、新的主题成为一次次流行，他自岿然不动。
灵感
纸上作品
147.5cm×87.5cm
2021
山外山
纸上作品
240cm×145cm
2019
坚持单一的题材是否会千篇一律？只用一种媒介是否会沉寂而无味？相信每一个看到陈坚作品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相反，他会深受震撼——不是流于视觉的震撼，而是直击内心与情感的打动——每一件作品都是崭新的体验，直通生命深处的触动；初看之时，或许疑惑：这真的是我所理解的“水彩”？这种丰富的表现力、画面的精神张力以及高远的诗意是如何通过水彩实现的？带着这些疑问，我们在陈坚的艺术创作中寻求答案。
龙井山
纸上作品
145cm×145cm
2022
在一般人眼里，坚守，似乎是对即将逝去之物的一种不可挽留之悲壮。却没有意识到，坚守，从来就是人类文明里极为稀缺的品质。文化的发展、新变，每每在坚守之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而陈坚的绘画创作，乃至他对艺术的态度、人生价值的看法，恰恰是对“坚守”一词全部文化内涵的深入诠释。
晚秋
纸上作品
152cm×102cm
2021
奇异的风景
纸上作品
150cm×98cm
2016
从文明发展的角度看，经历了两千多年发展而来的当今世界几大文明，之所以几经兴衰却没有像很多古代文明一样断绝，正是由于经过了轴心突破之后，人类开始关注到人自身的价值。从此，维系社会普遍价值的承载，转移到了个人身上；个人的坚守，便可以成为文明得以维系的根本。也就是说，哪怕礼崩乐坏，天地翻覆，只要个人能够坚守价值理想，文脉就不会断绝。而新的秩序，就由这些坚守者，通过对普遍价值的回归重新建立起来。孔子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业已崩坏的秩序“礼”，之所以可以求之于“野”，正是有那些在野君子个人的坚守。陈坚的坚守，从根本上来说，正是对人的基本价值的坚守，对人之为人的人性和美好的坚守。他画人物，画帕米尔高原上的塔吉克人，呈现出来的真诚与纯朴，正是对现代社会人们日益失却的基本伦理观念和人性本质的呼唤。在帕米尔高原上，与塔吉克人的相遇，使他看到了回归本初人性的希望。“礼失而求诸野”，帕米尔高原保存了原初人性之“野”，它与陈坚内心的坚守相遇，瞬间被捕捉，经由画家的内心完成提炼升华。画面上鲜活的瞬间，刹那永恒，宛如一次心灵上的朝圣之旅，重新唤起人们对美好的热爱，以及对人性最质朴一面的珍视。陈坚的第一层坚守，就是以绘画传达个人内心的力量，坚守人类文明最本质之处的人性。
有红光的夜色
纸上作品
100cm×80cm
2018
夜色的烂漫
纸上作品
103cmx75cm
2019
明了这层意义上的坚守，才能理解，为何陈坚坚持架上绘画的创作。相比之下，观念、装置的价值在于消解。在打破僵化的形式、冲击人的固有概念上，这些新的媒介固然极具优势，却拙于建构与固守。而绘画，因为有着个人的笔痕墨色留下的手工痕迹，有着身体和生命的运动轨迹；它与人的关系，也更为直接——其形式的质感，本身就是对人价值的肯定。就如文学以个人化的文字形式，传递人的性情、丰神，乃至人性和价值，所谓“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 , 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 , 可心取于书策之内”。陈坚的水彩作品则是以绘画中的墨色形迹，这种更能连通个人的身体、心灵、生命的形式，呈现个体对于自我的忠诚，对于价值的坚守。
松林
纸上作品
33cm×25cm
2020
弥漫
纸上作品
50cm×50cm
2020
但是，艺术之所以为艺术，根本还是在于创造。陈坚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一种题材，却始终给人直达心灵的触动，每一幅作品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带来全然不同的感受，同样来自于坚守——对事物生命力和鲜活感受的坚守。
秋日
纸上作品
240cm×145cm
2018
陈坚自言，画了这么多年，帕米尔、青岛、北皋，每一片土地也都看了这么多年，但是每次看、每次画，都还非常兴奋。因为对生命力的坚守，陈坚每次的创作都有一个“入戏”一般的沉浸过程。整个身心都走入到自己身边的环境之后，这样的痴迷，自然会涌现出新的感受、新的启发。因此，坚守，反而是对眼前世界的新鲜和活化；而创作则是进一步对这种情感地纯化——事物的新鲜感受，在内心不断地解构和建构中反复提炼，最终呈现于画面。当然，对环境的提炼，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块土地、这片风景、这些人、这些事，都必须与自我和生命相互关联。就如青岛，陈坚生于斯长于斯，这片海天、海岸，承载了他的成长和记忆、心绪与情感，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嵌入了最深处的基因之中。这种来自生命和基因的底层链接，让他可以在这片不变的天地之中，心有成竹，有海万千。
秋之三
纸上作品
102cm×152cm
2019
秋之四
纸上作品
102cm×152cm
2019
在陈坚的世界，伟大的自然是最真挚的朋友。他善于将原野山川的地貌同阴晴风雨的现象结合起来，以主观情感描写大自然的喜、怒、哀、乐。风景，在这里成为他心灵之诗，既神秘又亲切。那意象可追溯到文艺复兴早期静谧且富于人文的意象，也可从英国水彩风景中感到水色空朦的气象，当然，更可以从中获得中国宋元山水的气韵。陈坚的技法纯粹，意蕴深邃，得益于其坚守与自信，在严谨、认真的创作状态中获得神奇之境，既得力于坚实造型，也成功于超然象外的妙造和浪漫的诗情。
—— 吴为山
秋之五
纸上作品
102cm×152cm
2019
秋之六
纸上作品
102cm×152cm
2019
很显然，坚守需要一种一以贯之的态度，必须有对时间的执着、对艺术的笃定。这样的坚守，没有背后的价值支撑，是不可能一直守着一种媒材，守着一片土地的。价值支撑从何而来？对于陈坚来说，来自对绘画当代性的清醒认知，来自对自身文化根基的肯定。我们今天总爱将当代、创新，与传统、保守对立起来。却不知，没有一种当代文化是在与过去的割裂中诞生出来的，没有一种创新是在彻底地否定中发展出来的。就像良好的社会秩序，一定是在长久的传统中生长出的自发秩序；有生命力的当代艺术，也是在自身的文化根基之上自然孕育而出的。陈坚的创作，就是一种不急不躁的坚守。对于他来说，艺术的当代性，绘画的价值，不是一个要去追求的目的，而是自然生发的过程。就像他在北皋，并非选定了这个地点去创作风景，只不过是寻常的生活，在人生中一个特定的时候，偶然间将它的那份澄净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只是在日常的散步中，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这份心境。
塔什库尔干县宾馆管理员
纸上作品
56cmx76cm
2017
拾麦穗
纸上作品
106cmx151cm
2012
坚守当然不仅仅是一种状态。其实，坚守更重要的意义，应该在于对世界本真的独立认知和理解。坚守，守的是界限，是底线、克制，以及深切的思虑之后的取舍，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二零二二年的元旦即将到来之际，钱理群写下了他的四个新年寄语，其中一个就是“坚守”：“在这样一个时代，要特别坚守人生原则，坚持做人的良知和底线，决不出卖灵魂。”钱理群诠释的坚守，同样也是陈坚理解的坚守中，最重要的一层含义。这一层面的坚守，不仅体现在陈坚的创作上，更贯彻在他的人生处世、言行准则之中。绘画需要克制、需要以经验和智慧来权衡，画面的色彩、笔触，都需要在恰当的时候适可而止。创作的态度也是如此，对水彩的坚守、对帕米尔高原的坚守，背后都需要承担这种有所不为的克制，带来的孤独与寂寞，这是个体必须肩负的代价和使命。就如古之君子，无论处于市井还是幽室，都不能放松对底线的坚守，时刻有着“慎独”的功夫，如幽兰生于空谷，不为众赏，亦能独芳。
塔什库尔干县城宾馆管理员
纸上作品
102cmx151cm
2019
来参加婚礼的两位塔吉克客人
纸上作品
106cmx151cm
2019
一个人能够坚守底线，意味着他保有着一颗敬畏之心。在陈坚看来，艺术更离不开敬畏，敬畏关乎创作的源泉，是保持想象力和可能性的根本所在。我们今天经历了现代化的过程和理性的驱魅，世界日益丧失了神秘感。当文学艺术里对日月星辰的瑰丽想象，成为了天文世界的冰冷的球体，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人们的敬畏。失去了神秘，也失去了想象力，也丧失了艺术原本的无限可能。虽然我们不可能为了保守那份神秘，而回到蒙昧时代。但是，我们可以用对人性光辉的坚守、对崇高价值的信念，就如陈坚以高举“人性的高原”与“大海的情怀”的方式，来保守这份敬畏。这也是为什么陈坚的画作总是能直击人的内心，给人一种精神性的诗意和直达本真的触动。
回家途中
纸上作品
106cm×151cm
2013
老朋友
纸上作品
56cm×76cm
2021
陈坚作品中的山之高与海之深，内中相通的是它们的博大，相比于喧嚣的都市，都有着某种超脱凡俗的风骨，一如生活在帕米尔高原上的塔吉克人。这种超脱，与现今以新奇为时尚、以刺激为目的的艺术世界，似乎显得有些隔膜，但这种隔膜，正显出陈坚的坚守，因为他“把艺术当成一种信仰”，而不是“猎奇”。在他眼中，无论风景，还是塔吉克人，它们所代表的，都是一个庄严的世界。
—— 殷双喜
古兰丹姆
纸上作品
56cm×76cm
2021
小小少年
纸上作品
56cm×76cm
2021
自从选择了水彩作为创作的媒介，选择了用绘画的方式去抵达心灵高原的艺术征途，陈坚就在边缘、孤寂中坚守。也只有最为自信，对自己认识最清醒、明确的人，才会选择这种坚守，他知道自己立身何处，也知道自己前行的道路在哪里。他敢于做自己，无需讨好任何人，才可能打破固有的认知，开拓水彩的边界，打开所有人的视野。也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作品无比自信——他自信哪怕将画作侧身于世界一流作品之间而无愧；自信可以用艺术改变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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