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一个画家，在绘画中到底企图得到什么？在四季无歇的绘画日常中，得到的结果又是什么？是一种存在的理由？或者一种在场或不在场的证据？
带着预设的猜度必然不是最能接近答案的方式。也罢，让问题回到最初的原点，回到一个容器的底部，那些可以容纳生命深度和温度，明亮和幽暗的不休不止的绘画日常，变成了生命日常，变成了静止的时空，变成了永恒的四季。
如此一来，才能等来真正的答案 ......
专
题
人
物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黄渊青 Huang Yuanqing
1963年生于上海
现居上海
手感的智识
文 _ 马钦忠
画抽象画是最难的，也是最易的。一是境界，二是可识别性。境界乃是完全无技术门槛，谁都可以涂抹，但可入目者寥寥无几；个性识别云云，更是无处不是抽象画，水痕、蚀石、墙斑、各种植物纹理⋯⋯不可穷尽。两难之下，可达抽象艺术之门者万人中难企一、二。
我选黄渊青的抽象画，在于他的笔触中的中国书法趣味的精粹写境。
中国书法有太丰富的笔触资源，腕触、指触、拖触、滑触、泼墨与飞白之间的笔触⋯⋯等等。黄渊青的独特性在于他运用这种有方向性的笔触组织成为随光色之色差的喧嚣的“色声”。所谓“色声”云云，是指笔在媒介上的轻重干湿厚薄快慢等等运笔而呈现出的种种情绪状态，“笔”因持续“触”而成。音由看转化为“听”的通感而“见”。
它们的“乐音”之被看见，在于黄渊青把书法书写的时间性流行向打散成为空间性的拥挤的各种线的交迭。这便是笔断意连、笔意贯通、同中之异、异中之同、干湿燥润、快慢迟涩⋯⋯等等，在黄渊青的画中分解为无数的有方向性的线条的疯狂之舞、魔幻之姿。
用黄渊青的说法，这是笔性的张扬。如看德库宁、马塞维尔、托比·马克、汤姆利，他看到了这种外国艺术家书写的“笔性”的酣畅淋漓的任性涂抹。他倾慕不已且别走他途。他听凭手的触知，如同盲人摸路，试探、触碰、十分偶然又随意地寻找着。因此，看他的画，听见的乐音，是从一条条充满肌质的有方向的光感的线条十分拥挤在画面上的喧嚣发出的。
这是黄渊青的手的触知智慧。它们不可学，无处可教。所以，我说，精妙的永远没有规律的手感是永恒的。这是上帝的眷顾！
黄渊青：随感
点线面、色彩、结构这些绘画中的基本元素，都是作者不自觉的自画像。在非具象画中显示得更独立而明确，作者能否接受自己呢 ？
画面就像一面镜子，你画它的同时，它也画你。借助这面镜子，可以从外部来观察自己。画面上的心得，也是人生的心得。艺术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
我的画是无法一气呵成的。等待，就像在等作品“发酵”；同时在过程中也看见自己的变化。两者相合的时候，就找到了一条路，先前的东西能够和新的看法形成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有陌生感吗？这一直是我对绘画的某种期待。
画画对我来说，不是一件没有障碍的事。障碍会迫使你做出反应，产生陌生和新鲜。绘画是一条无知的路，有时需要冒险、横冲直撞，不讲道理。
早先开始画画，是迫于内在的压力，有话要说，要与众不同，要强调自我。今天，更多的是在意与“真相”相遇。这时，对于自我的强调，就成为了障碍。画画的过程，是一个不断超越个人经验的过程，不被个人经验所束缚，表达才能自然呈现。不是强调自我的表达，而是将自我降到最低，这样才能和“真相”连接在一起，表达成为自然而然地呈现，而不是意志控制的结果。
绘画的目的，并不在于求新。一边不断获得新的体会，一边不断摆脱概念化的经验。在来回往复中，得到一点体验。作品的面目随之改变。而真正改变的是作者自己。
“点划狼藉”，是中国古人对好的草书的评价，其实它是在“无序”中的“有序”。对我来说，绘画有意思的也是这部分，看似混乱，但有内在的次序。长时间去画一张画，最后看上去像是随意画就的，看似未完成的，保留着最初和过程中的痕迹。画，是各种因素互相干涉产生的结果，绘画的过程是一种不断反应的过程，但很难说清这是一种怎样的，具体的情感对应。至于“精神”，不是有意表达的，这只能是自然流露。
绘画的过程，是自由和控制相互制约，逻辑与非逻辑同时登场。意外，错误，同样是作品的组成部分。其实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在自己的经验判断之外，它往往会引向新的路径。有意思的作品是超越逻辑的。
艺术不追求完美，完美是封闭性的。艺术在于发现“真相”，是开放性的，不确定的，需要障碍、失控、陌生、岔路，所以绘画是没有安全感的，和这个世界一样。而接受这种状态，就能不惧怕地面对。所以，艺术只是在不断地发生，不断地提问。没有答案，更没有统一的答案。
画，应该是一个生命，画完了还是活着的。
熟练的时候，就是危险的时刻。“熟练”是经验的反复，凭经验做就会形成套路和习惯，是重复，这种重复实质上就是一种“生产”。
重复又是重要的，在重复中自我更新。艺术是通过实践来思想，来更新的。
当你全身心投入，思维、心、手、脑全部集中到一点，意识到每个瞬间，它总是新鲜的。老子说的“大巧若拙”，“拙”的表面是“丑”，其实是不断有新鲜的，陌生的东西注入而形成的。
艺术与意志力、坚强、争强好胜、主题等等方面无关。
艺术只有真假深浅之分，没有时代地域之分。
个人是渺小的，局限的。艺术是将伟大的传统和今天的我的感受连接在一起。
而这个传统不是书本上的美术史，是个人的美术史：一些事物，一旦引起我的兴趣，就成为个人传统的一部分。它们在何时何地起怎样的作用，取决于触发的深浅程度。起初并不知道它们的关联，但渐渐地，它们以一条特殊的脉络连接在一起。这种连接就是个人的生命线索。我想的，所表达的，画的，是和这个脉络紧密关联。而它本身也在不断变化中。
所有的传统，意味着一整套法则和规矩。就像书法，以通常的认知看，很难有新鲜的东西。当你可以跳出自己的局限，就会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年代久远，却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有许多启示，源源不断。艺术不一定要依赖自然或者物象，是可以独立存在的。绘画是全世界的精神财富，书法是中国古人独有的观看，二者都是我的基础。书法是我艺术的出发点和视觉基因。
画画对我来说，是写，不是描绘。写，是即刻感受的触觉，直接而坦诚，不掩饰。写，就要忘记规则，忘记自己，身心才会和笔成为一体。
不停地画，缘于喜爱，也缘于对自己的不满意。这是画画的内在源泉。而不是坚持的结果。
绘画是我的路径，通过绘画触发，思考，体会种种。让我从无知的地方进入，走到一个自己无法预知的地方，这是绘画对我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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