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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永平 -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NNUAL FILES
1983 年天津美术学院绘画系毕业,1983 年任华北广播电视学校教师,2003 年任北京农学院园林学院环境艺术设计系教授,2017 年任天津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1984 年组织山西艺术群体;1985 年 12 月在太原文化宫举办了山西第一次现代艺术展览“山西七人现代艺术展”,为中国最早使用废弃物做装置作品的艺术家;1986 年组织第二次展览“山西现代陶艺展”,在该展览上完成了行为作品:“1986.11.4.13—15 时一个景象的体验”;1993 年发起组织“乡村计划 1993 艺术活动”;1998 年赴美国参加纽约亚洲协会美术馆和 PS1 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开放的本体:中国新艺术”的开幕式以及相关的学术活动,并且访问了波士顿、费城、华盛顿等地的艺术机构、大学和博物馆;1997 年至 2001 年拍摄“我的父母”系列;2007 年 11 月在香港汉雅轩画廊举办“宋永平 2007”绘画作品展;2014 年在天津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潜暴力”装置作品展;2015 年在第 56 届威尼斯双年展圣马力诺国家馆举办“宋永平特展”;2018 年在纽约白盒子艺术中心举办“金钱人质”艺术作品展,并且在华尔街完成行为作品“抛撒美元冥币”。

◎ 艺术家宋永平
|图片由艺术家工作室提供
◎美丽小世界|视频

宋永平:从“冲绳 POP”到“美丽小世界”
采访 _ 胡少杰
漫艺术 =M: 宋老师,请先大概介绍一下您的新作品,因为您这批新作的形式确实还挺少见的,还是想先听您谈一谈做这批作品的缘由以及过程。
宋永平 =S: 其实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次意外的际遇。这个系列缘起于去年年底我参与的冲绳南城美术馆的一个艺术家驻留项目。这个美术馆的前身是一家从事餐饮家政培训的学校,后来变成了美术馆。我在去之前的个人想法是做一些与这个美术馆的历史渊源相关的探索和实践。正好我之前看过一部叫《孤独的美食家》的日剧,非常有趣。它不光让你了解了很多关于美食的知识,还让你学会了珍重美食,唤起你对食物的感激之情。再加上这家美术馆和餐饮相关的历史,所以我就想将这种对美食的体验与美术馆的历史渊源结合起来,做一个公共参与性的艺术项目,具体可能需要邀请这个学校的校长和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一起交流和分享。但是我到了之后发现这个计划实施起来不太方便,因为老校长已经七八十岁了,当时刚做完手术,身体条件不太允许,另外当时疫情也挺严重,这种聚集的活动有点不太现实,所以这个计划就只能搁浅。当时有点进退两难。
后来我去冲绳城里的商业街闲逛,无意间看到有很多卖各种刺绣标识的店,就是那种年轻人喜欢缝在衣服上的刺绣标识,我发现那些标识上的图案很有意思,有很多是美军的各式飞机,也有一些是相扑或者一些幽默题材,从这些图像中可以看到冲绳人的喜怒哀乐。我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就是拿这种标识来做作品,因为冲绳本身是美军基地的所在地,美国的飞机每天都在冲绳的上空飞来飞去,而这个标识的图像中也有很多是和美国文化相关的,我就想这其中非常复杂的地缘性的问题,体现在一个小小的标识中,这种意味很让我触动。所以我就试着用这些标识做了二十多件作品,感觉还不错。这是后来这一系列作品最初的缘起。我当时写了一篇短文,给这些作品命名为“冲绳 POP”,其实也是带有一种调侃的意味。幽默与调侃本身也是 POP 艺术的特征之一。
后来回国后的作品主要是在“冲绳 POP”线索上的一个延续和发展。因为和当地的一个艺术空间约定要做一个展览,所以这个系列的作品一直在做,已经有一百多件了。回国后做的作品用了一些在网上买的立体贴画,我把它们黏在一块块椭圆形的油画板上,特别可爱,这些立体贴画都是一些小女孩买来粘在书包上,文具盒上,它看起来和当代艺术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它把我带到了一个美好的小世界。
M: 所以这一系列的作品被命名为“美丽小世界”?听起来很治愈。
S: 对,这个世界确实需要治愈,特别是当下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我们在这个大世界里伤痕累累,所以需要制造一个“美丽小世界”。

◎美丽小世界
S: 也算是一种抵御吧,制造一种美好的小幻觉,至少在方寸间,能感受到一种有限的快乐,即使是一瞬间的幻觉,我觉得也是一种抵御的方式吧。也或者说是一种对未来美好的愿望吧。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的未来能越来越好,但是我们也需要参与到让世界变好的行动中去。我的这个系列作品,其实也是一个互动性的艺术项目。我们通常理解的 POP 是一种关于流行文化和大众传播的艺术方式,而我所提出“冲绳 POP”其实是一种对 POP 艺术的延展,就是说,它既和符号化与大众传播有关系,也和大众参与有关系。
这次的冲绳之旅带给了我许多触动,也促成了这个系列作品的产生。记得当时去参观首里城,它是 300 年前琉球王国的皇宫,但是规模特别小,顶多算是地主家的院子,它应该是世界上最小的皇宫了吧。这种节俭与克制,让人感动,也让我们在“大”的世界里,体会到了“小”的美好。但是遗憾的是首里城后来没多久毁于一场大火。本来一次美好的际遇,现在成了伤感的记忆。所以我想借助这次冲绳之旅,将“美丽小世界”相关的这几件事情串联起来,做成一个真正的大众可以参与的艺术活动。我的计划是在冲绳举办一个小型展览,在展出时,我可以教观众们如何制作作品,在整个过程中,我希望我不是以艺术家的身份参与其中的,我就是一个发起者和参与者。如果展览的作品能够售出,我愿意将所有收入全部用于首里城的重建。因为当时我在超市购物时,看到很多卖东西的地方都有一个小的捐款用的透明盒子,这些捐款就是用于首里城的重建。所以我也想以艺术的方式,借助大众的参与介入到这个事情中,从而把艺术中的“美丽小世界”和现实中的“美丽小世界”融合起来。我作品中用的那些立体贴画是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小世界,而冲绳本身也是一个边缘的地方,首里城又是一个极其袖珍的皇宫,所以我希望它们能够共同构成一个“美丽小世界”。
M: 的确,我们的当代艺术一直在述说一些宏大的、深刻的、复杂的概念,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世界其实是靠一个个具体的“小世界”来组成的,当代艺术一直在飘来飘去,越来越远离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
S: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当成一件当代艺术作品来做,我要把它做成一个和社会沟通的媒介,一个平台,借助这个平台来完成具体的公共事务。这个过程可以唤起一些美好愿望,从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当代艺术不只是批判和揭露,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当代艺术,而不是一直套用已有的艺术概念。
M: 您的创作好像一直都和个人的经验有关,而且语言方法往往都是出人意表的,是不受常规的语言套路制约的,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反艺术”的。
S: 其实我也不去思考那么多,就是信手拈来,觉得有意思,有做的冲动,那就做。年轻的时候做东西更是这样,完全把自己扔出去,不留后路。其实很多时候是没有做好准备的,就是一边走一边做,也有可能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如果真是那样,也没有办法。不过现在回过头看,还是有贡献的。一路走到今天,看来是不能离开艺术了,生命和艺术注定是难解难分了。所谓的“反艺术”,反的是无聊的形式,是空洞的观念,是僵死的套路。但也不是刻意的“反”,艺术不能刻意,刻意就没意思了。
M: 从 80 年代在山西的时候走上艺术创作这条路,一直到现在,始终是用这种不留后路的心态面对艺术,创作艺术。
S: 对,不管后果是什么,干就完了。其实当初在山西搞现代艺术展的时候我的这种心态和方式恰恰符合了当时那个时代的要求,解放思想,打破旧有的观念,赶上了好时代,但是等那个时代过去了,慢慢也就不需要这样的艺术了。其实是等于把自己当一个炸药包把自己炸碎,至于后果怎样,也没去考虑,就是享受那个过程。现在回头再看,其实也理不出什么学术上的逻辑,它不像西方人的当代艺术很讲逻辑,讲出处。我们就是一个猛子扎下去,甭管是什么,先扎下去再说,然后等从水里钻出来一看,人早就跑光了,这个事儿也就过去了。
M: 那您在这几十年的艺术创作的历程中,尝试过寻找自己的创作逻辑吗?
S: 我曾经试图寻找,然后自己痛苦了很长时间。因为你做任何事情背后都要有个理念,或者说就是你做艺术的理由是什么。其实对于我来说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因为特别是当时年轻的时候,要说得简单点就是为了自由表达,但是表达了以后又能怎么样,这个意义是什么?永远没有答案。
到了 2000 年以后,艺术市场起来以后,我就更不适应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根据市场去做自我调整,那段时间我就画了点画,但是也可能是上帝对我比较眷顾,那些画的市场还不错,虽然我不是刻意迎合,但是依然受到了一些认可,这让我挺意外的。所以说我一直以来都是一种从本能出发的创作状态,至于创作背后的逻辑和理论线索,我不去思考太多。这样挺好,不会太累。包括我的这个新作,我希望大家不把它当成艺术作品来理解,当成旅游纪念品就够了,因为它就承载它本身展现出来的价值,就是一个小美好,小爱心,就足够了。
◎华尔街抛洒美元冥币 2018(一场关于“金钱意识”的行为宣言 美国第一届国会所在地联邦大厅国家纪念堂华盛顿的雕塑前)
M: 您虽然不去谋求建构严谨的语言逻辑,建构自己的艺术脉络,但是您刚才提到的这种把自己给扔出去,不管不顾的创作状态,其实让您在每个阶段都出了一批好作品。像 80 年代那批试验性的作品,它的历史价值是毋庸置疑的,90 年代末关于父母的那些摄影作品,也是有分量的,包括您后来的绘画作品,再后来的金钱系列,等等,都是别开生面的,您好像一直在寻求一种不和别人重复的,跳脱开那个所谓的脉络的创作方式。
S: 对,我个人的体会是这几十年走过来,我经历的所有的事情并不是在我准备好了以后发生的,而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这个时代就来了,扑面而来,应接不暇。但是恰恰是这种关系,造就了我和艺术的关系。我的选择就是要迎上去,用艺术的方式和时代产生一个互动。我好像并不需要一个学术上的计划或者要求,我就是一个喜欢随时折腾的人,只折腾自己,不折腾别人。
S: 展览时间是 2023 年 11 月 2 日到 12 月 2 日。
M: 预祝您展览成功,能够顺利地完成这个有意义的艺术项目。

得益于日本入管局入境日本的三年签政策,无意间第一次来到美丽的冲绳。
说起无意,是办理三年签需要在自己的旅行计划之外必须增加一个指定的旅行落脚地。我记得当时有这么几个选项:北海道、福岛、冲绳,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冲绳,不是因为对冲绳有所了解,而是因为一无所知,直觉这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此生难得去一次,这就是选择去冲绳的缘由。
这次旅行给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记忆,虽然是无目的的选择,甚至只是一次浮光掠影式的简单浏览,在我的心里是不虚此行的评价。记忆深刻的是参观首里城,令人惊叹的是古城的精美绝伦和小巧玲珑,与太多的皇宫宝殿大不相同的是她的节俭与克制,也许这些可能是由于当时物质条件的限制使然,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令我感动,我感动不是她的雄伟壮阔,而是感动她的紧凑周到适可而止。这样的建筑规模我在希腊雅典曾经看到过,在许多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间偶尔你会撞见一栋矮小的石头建筑,小到几乎被忽略不计,那是人类早年与上帝对话的专门场域,是心灵的安放之地。虽然它们不属于同一类型的建筑物,然而,却给人以同样的感动。如今,人们在这个昔日森严的王宫里欢歌笑语,感受更普遍的冲绳文化以及传统表演艺术的美,感受冲绳人们的热情好客,宫殿和游走其中的人构成的是相得益彰的关系,甚至可以用亲切和恰到好处来形容。这一切,由于一场意外的大火,瞬间戛然而止,仿佛全部都消失在寂寞的灰烬之中。那是我回国以后,突然一天的电视新闻里播出了一个令我十分震惊而沮丧的消息:首里城被一场火灾完全焚毁!目瞪口呆之余,心中庆幸自己还算幸运,毕竟还是一个亲身体验过美好现场的人,不幸的是这份美好已经化作灰烬,心底产生了深深的难以言表的忧郁之情,时光荏苒,不经意间这忧郁之情常常从脑海深处悄悄溢出......
三年疫情的封闭之后,国门开放。偶然的一天,我看到冲绳南城美术馆艺术家驻留项目的消息,我立刻提出了驻留申请,并提出了与南城美术馆前身的“传统家政与厨艺学院”的文脉进行调查探索,结合美食文化研究与当代艺术表达的计划,美术馆很快给予审核通过的答复。我的工作方法是通过走访之前的师生,了解美食文化的工作机理,通过制作与品尝体验,最终,以当代艺术的处理手段表达个人针对美食体验的真切感受。遗憾的是这个计划因为疫情的原因并没能实现。自私地讲,我这回的冲绳之旅是一个以疗愈为目的的旅行,为当时的疫情(2022 年底新冠疫情仍在肆虐冲绳),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的那场火灾。

◎美丽小世界
虽然没有实现原计划的“美食之约”,重访首里城也被告知目前不对外开放。某种意义上讲这次冲绳之旅并不顺利,很多想法都无法实现。意外的收获是产生了“美丽小世界”的雏形:那就是我的“冲绳 POP”系列,她带领我的思绪完成了我全程的疗愈,通过来自不同途径的“小小世界”信息的逐渐相遇聚合,每一个想法以及材料构成慢慢在脑海中浮现,当那些来自未知世界的一个个小构件被粘贴到画板的瞬间,我感觉仿佛已经参与到首里古城的重建,一砖一瓦、点点滴滴、日以继夜,我不知疲倦地完成了这批作品,通过不断地劳作,我的内心得到了慰藉和喜乐,这些作品铭记了我创作作品时的心绪。
我把这批作品定义为“美丽小世界”,寓意美丽的首里城早日重现。我的思绪在不断地蔓延......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分享我的喜乐并且参与到我的 “冲绳 POP”作品中来:更希望大家共同为首里古城的重建做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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