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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 Jianqing
叶剑青 - CHINESE CONTEMPORARY ART ANNUAL FILES
期盼一个灵动、深邃、混沌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不同于华丽、谄媚和掠影的表达，在政治和商业之外。尽管不合时宜，尽管和者寡少，却是力图走向一个幽明、自由和神圣的世界。
—— 叶剑青
一个遥远而深邃的世界
中国人和自然的关系，从原始时代农业生产方式中就埋下了深刻的种子。《稷神崇拜图》中，人物、植物以一种紧密不分的形式摇曳生长，生命之间互相依存，悠扬喜乐，如同山水画的缥缈意蕴，生机盎然。
在中国人的意识里，自然和道是超乎于人的，这和西方当代艺术中突出以人为中心的艺术是有差异的。《论语》中讲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山水绘画的根本在于：天道之中才是包含了人道。
“道”本身是常无，是不可捉摸的，是“这宇宙里最幽深，最玄远却又弥沦为万物的生命本体”。人在追求道的过程中反复修炼，自我提升和完善，而山水自然能够与人相应和，也正是因为有道显隐于其中。
早在商朝时期，中国古人已经有了一定的天文学知识和宇宙万物的观念，早期中国人的宗教信仰以超自然的神仙“天帝”为中心，天帝控制了风雨自然和人间万象，中国人信仰天宇、星宿、大地、江海，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种自然神仙。这也是中国山水画发展由来的探源和依据之一，一种天人有序、自然和谐的神性文化基础。
在先秦直“观”取“象”的过程中，不仅有直面外形的敏锐捕捉，同时通过主观经验的整理和提炼，古人还发展出一种在直觉基础上整理全局的意象思考，也就是在表象基础上更为本质的规律性整理，二者相互结合，又互为补充。比如良渚玉器的琮和璧的造型和古代人“天圆地方”的意象联系，璧是用于礼天的，而琮则是用以祀地。这种天人对语、上下通灵的观念，是在形象思维的基础上隐藏着的一种更为宏大系统的整体构架。
而这种整体观和具体形象的结合赋予了画面一种“尺度”和“分寸”的超然把握，也就是每一个局部都会在一个语境中被空气般笼罩到一起，如行云流水般转承而连续。这些传移摹写的整体流传，经营位置的整体安排、气韵生动的整体贯通……形成了中国绘画源头对于空间、宇宙以及人生的一种全局性的整体观，这样的整体感包含了和谐有序又广袤无垠的艺术境界。
古代山水画正是表现了这种广阔无际的宇宙意识，也体现了出世和入世哲学相结合的精神。画家通过心灵和综合感觉探寻万物的根本，突破视觉表象的表达去更接近自然，依赖一种“内部的观察”去看清事物的本质。这种向内的探寻和“统觉”的观看，在魏晋时期凸显出来。到了宋代，向外的观看（体悟的感知）和向内的观看（统觉的体验），非常自然地统一了起来，自然的外在世界和人的内在精神世界有序的连为一体。山水画表现的正是一种整体的宇宙意识，在这种整体观照之下，画家表现出一种超然自得，自由通达的文化风度。
内外兼顾的观看也是物我两忘的连通式的感受方式，对于风度自由的看重，同时又对自然寄托依赖。因此主观感受和客观映照之间有了统一的途径，这样合乎内心和自然的观看和表达，是自然之道的参悟和无功利性的审美。
到了唐以后，山水画继续着一条结构完整复杂、画面空灵悠远的绘画道路，不同于文人画传统里的简约散逸，一种以全山全水之貌现乱世之外的绘画成熟了起来，他们以匠人之娴熟谨严、禅者之神思妙趣、哲人之深究细研，创作着面貌独立的全景山水绘画。在五代十国那个纷繁战乱的年代，士大夫们在放弃政治后撤到山林的过程之中，努力搭建起一个完备理想的桃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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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
在深入观察山形树石具体而微的形象过程之中，体会自然景象真切的特质和可究的规律，慢慢转换到笔墨之中的精微和活泼。这些细微互联到整体的串通，由每个局部贯穿组成一个复杂而深远的画面。画家的目之所思和自然的感染启发，发现局部一隅的景观已经不能承载一个全身浸染、通灵逍遥的广阔世界，因此，那个更加完备，更为独立，更显整体的大型山水凸显出来。
全山全水既是在洪谷之中的整体观看，也是外在的可视景象给了画家包含所有的全局之“思”，这是现实和历史的渗透和融合，是一个被迫隐居于乱世之外的文人试图重新构筑的一个完整且缜密的世外之地。当洪谷山川的雄伟景象在画家眼中变成了墨线交织的鸿篇巨制。搭建的谋局和山岭的浸染，一起在纷扰之外的清凉之地诞生出一个笔墨交融的神性世界。“蟠虬之势，欲附云汉”，眼中的劲松和心中的云林，相伴而生，生成了一个茂密交错的有序画面，这些全景图画引发出一个别样世界和隐秘之地，同时还有一个连接着的更为遥远的宇宙世界。
在一个世事无常、激烈突变的现实社会中，如果能感受到山川永驻、宇宙悠远的恒定感觉。那么山川挺拔、雄伟壮阔也就有了一种崇高而稳定的神圣力量，这种力量映射到了人心所向的巍峨与不朽、坚定与超越，以及可以抵御现实世界中那些纷乱和困顿的力量。
这样渴慕到达的结构完整、自我成序的全景山水，在世界范围内有着非常独特的面貌。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自然风景画，往往是一个定向角度之下的局部风景，哪怕像普桑这样画出宏伟大风景的画家，视觉角度也是相对固定。而全景山水视线穿梭往复、上下贯通，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看视，因为画家的视角居于山岭之中，在高崖绝壁之间。另外，佛道的思想，使得在山林之外有了一个超出可视之眼的神圣视角，在危峰突兀的林泉之间肃然而观。作为全景高远的构图，画家时而纵览时而俯瞰，时而侧视又和直观兼顾，从不同角度游历山峰瀑布，树梢屋宇，最后把这些不同时间和形态的自然景观组织在一个整体而空灵的画面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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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相应
布面油彩、矿物色
130cm×510cm
2020
将真山水化为艺术山水，自然是人“身所盘桓，目所绸缪”的自然。人身处在山川之中，脱去了此前的种种烦扰，所以能够“应目会心”，以精神的眼光去看山水，将自然纳入自己的眼中心中，抛开纷繁和束缚，将自我无限自由的心境慢慢呈现出来。
在法国的后期印象派画家塞尚，也掌握一种不同于欧洲风景画中模拟眼前景物透视画法的双眼观看，也有一种神、理结合，物心相通的绘画途径。画家领会到自然风景中的连接原则，并且与之相应。因此，当圣维多克山连通到塞尚的“统觉”思想，这样的风景画，尽管不同于全景山水的全观和质感，也是一种自由灵通的妙境。尽管那个阶段欧洲画家背后的思想范畴和宋元画家的思想出处相异有别，他们之间的材料手法亦有天壤之差。但是，自然和画家之间的道、理连通关系，画家内心和自然的契合自由之上，他们之间有了相近与同理之处。
透视画法的局部和聚焦，是为了更为精确地把握对象，并且无限接近，这和摄影术越来越清晰的追求是一致的，在无限接近对象的过程中，似乎可以囊万物于掌心。然而，如今世界摄影化、现代化和机器智能的高度发展，相伴而来的还有人的异化和漫长的失落，人似乎无限地接近了对象，各种卫星也可以做到万里探影，一切往越来越容易和简便发展。但是，自然世界中渐微而长的微妙和连贯通神的感觉也在慢慢流失，我们在抵达对象的最近处，似乎能看到的是一个个放大到无限的局部，如果以人为视觉中心点，你和它本质上还是身在两端，越近也是隔开来的。
因为远和不可把握，才有了整体的感觉，因为天人无际，才有敬畏的目光，这和当代文明中以人为尺度的观看——尽量地靠近和攫取是不同的。
◎重-1
距离遥远、不可企及，也是心怀崇敬，不可亵玩的心境。敬重天地、神明，同时崇尚先辈和圣贤，山川烟云、四时朝暮在岁月的共处往复中感怀眺望。
就远近的关系而言，《鬼谷子·抵巇》曰：“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因为过度靠近的迷惑让人弱化了观察深究的动力，变成在局部世界里的迷恋和深陷，而整体、全局的思考力也深受限制，我们会执迷于盲人摸象的被动指引，好像时时看到一个个变化着的——清晰无比、光怪陆离的表象世界，其实是离现象之外的那个全观大道和本质真相越来越远了。
如同西方当代艺术之前的塞尚——打破了单眼局部的那些混沌构图，他是在重组表面化现象背后的真实，为了一个更为整体、更为长久和崇高的世界，不是看似明哳的角落，而是去强调一种永恒和坚固的整体。
同样还有那些不可望尽的世界真相，难以捉摸。如同那些优秀的中国山水画中：浸润着清新的空气和画家感觉中的气韵相互交融，尽管没有身置山水，我们依然可以在深远且灵动的画面中感受到混沌和迷人的气息，笔端营造的空气和灵韵——连接着往昔和今朝、连通着天人，充满了道和神灵的光芒。
◎汇
布面油彩、矿物色
200cm×150cm
2021
因为遥远和神圣，我们在这样遥远相望的观看中似乎感受到天人互语、物我同在的自然之境。然而，时至今日，中西绘画史在视线越来越靠近的过程中慢慢消散了神性和遥远深邃的感觉，当代绘画的式微是总体趋势。在这点上，不管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在全球化语境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相似性，都是在往局部和世俗化的方向发展。因为整体性、神圣化的社会环境没有了，人们丧失了礼神、礼圣贤或者崇道的精神生活，这是否是当代文化越来越往庸俗、快速、狂躁和肤浅倾向发展的个中原因呢？在商业文化环境中，我们不免回望文明的源头去重新思考艺术的本来质地，同时我们又在东西交错之际遥想未来和未知，尽管面对自然的途径和呈献山水的方法已经大有不同，但是在机械复制时代中，我们同样渴慕画面中以新鲜之法营造出来的：那种亲切的自然气息和深邃的宇宙大道，一种对于难度复杂、神性超越的重新构想。
期盼一个灵动、深邃、混沌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不同于华丽、谄媚和掠影的表达，在政治和商业之外。尽管不合时宜，尽管和者寡少，却是力图走向一个幽明、自由和神圣的世界。
在中西美术的追真求圣之中，不管是塞尚分析重构的几何风景，或者是普桑崇高稳固的静谧风光，还有郭熙劲健笔法的全景峰峦，抑或还未有过的那些别样盛景，这些风景画和山水画中的全局之“真”——包含了画家深究真相和追求永恒的决心，也就是画家心中的“真”和自然万象的“真”在神性和“道”的笼罩下重新交融在一起。
在一个激荡且荒诞的世界中，困顿且无奈。然而，依稀可见：那些神圣相望的“遥远”，天人可见的“真”，还有悠远未来的“深邃”——将要抵达的是一个恍若幻境的高地。这里有着一种常人未察觉的宇宙奥秘，那将是一个超拔人，提升人的所在。
◎水影
布面油彩、矿物色
200cm×150cm
2020
－End－
